前陣子跟韓國 Parti（빠띠）的人聊了一整場。結束後，他們的理事長權五鉉寫了封信給我，把我們最後沒談完的幾件事補齊。他信裡有一句話我一直記著：他最大的願望，是把一個「百萬人的討論廣場」重新蓋回來。
那個廣場叫 Daum 아고라（Agora），是他早年做的東西——韓國 2000 年代網路公共討論的中心，日活破百萬。2008 年韓國反美牛燭光集會，很多討論就發生在那裡。這種平台後來幾乎都沒了。權五鉉想做的，不是懷舊，是把那種「一大群陌生人可以好好吵一件事」的空間，用今天的技術重新長出來。
先解決「民主運動者怎麼吃飯」
Parti 現在不是一個 app，是一間社會合作社。約 26 名全職夥伴，同時做數位平台、公民倡議、公民對話、事實查核、公民科技。平台每月約 18 萬人造訪，用的人是韓國各地的公民團體與議題社群。合作社由 1,133 位定期支持的社員（他們叫 Partizen）共同持有——不是贊助者，是廣場的共同所有人。
我覺得這個選擇本身就是重點。台灣談公民科技，常常談的是「做了什麼工具」；權五鉉在信裡花了一半篇幅談的，是「怎麼養一個組織，讓數位民主的運動者可以穩定地工作」。工具會過時，一群能持續做事的人不會。先有能養活人的結構，工具才做得久——這是他們用十年換來的順序。
開源之後，他們撞到的牆
真正值得台灣看的，是接下來這段。
政府開始回頭找 Parti，請他們設計並營運自己的公民參與平台。這件事長出了 DemosX：2017 年跟首爾市政府合作（權五鉉主導整體規劃），做成一個「一千萬市民可以直接提案、審議、投票」的模式，拿了 2019 年 iF 設計獎，之後開源釋出。現在韓國中央政府跟地方政府都在用。
聽起來是公民科技的標準美好結局：做出好東西、開源、大家拿去用。但權五鉉講了後面沒人愛講的部分——開源帶來搭便車問題，而且真正需要平台的小團體，根本沒有技術能力自己架起來。程式碼公開，不等於用得起來。
所以他們轉做 SaaS。因為很多組織說「既然是參與平台，乾脆讓我們拿來當官網」，就演化成 Mixon——把一個組織數位轉型需要的東西整包給齊。現在約 500 個組織在用。
把這條線拉直來看：
個人公民駭客（Daum Agora，一個人 × 百萬日活）→ 合作社（26 全職）→ 開源公共基礎設施（DemosX，2017 至今）→ 開源搭便車逼出 SaaS（Mixon，500 組織）
「開源養不活自己、於是走 SaaS」這一步，是我最想標記的地方。它不是理想的破滅，是一個做了十年的團隊，誠實面對「公開程式碼」跟「讓人用得起來」之間那道鴻溝之後，做出的工程與商業決定。台灣不少開源公民科技專案，卡的正是這一關——東西做出來了，然後呢？Parti 的答案是：得有人負責把它變成別人真的用得起來的服務，而那件事要有人付錢、要有人全職做。
帳本攤開來看
這裡有個剛好的巧合：Parti 是社會合作社、又是指定捐款團體，依韓國法規每年得把財務公開——掛在韓國協同組合經營公示（coop.go.kr）與國稅廳公益法人結算公示上。一個做數位民主的組織，自己就活在強制公開之下。所以「他們怎麼吃飯」這題不必猜，帳查得到。
最新一筆公開數字是 2023 年：
| 項目 | 2023 |
|---|---|
| 營業收入 | 約 16.67 億韓元（₩1,667,120,000）≒ 新台幣約 3,800 萬／約 120 萬美元 |
| 員工數 | 約 30 人 |
| 資本額 | 約 1,910 萬韓元（₩19,100,000）≒ 新台幣約 44 萬 |
| 代表人 | 權五鉉 |
| 設立 | 2017 年（2018 年轉為社會合作社，行安部認可） |
（數字來自韓國企業資訊平台彙整的官方申報；精確審計明細以 coop.go.kr 經營公示為準，匯率為約值。信裡權五鉉說「約 26 名全職」，與 2023 申報的 30 人差別，大概是全職與含兼職、以及時間點的落差。）
三件事值得看。
一、養一個人要多少。 16.67 億韓元養 30 個人，一人平均約 5,560 萬韓元（含薪資、專案成本、營運），換算約 4.1 萬美元。一個約 120 萬美元規模的組織，撐起 30 個全職公民科技工作者——這就是前面「先解決怎麼吃飯」那句話的具體數字。
二、資本額只有 1,910 萬韓元。 這是重點：它幾乎沒有資本。不是靠投資人的錢養著，而是靠營業收入＋社員出資＋捐款在跑。合作社的體質，直接寫在資產負債表上——錢從做事來、從社員來，不從創投來。
三、錢主要從哪來。 登記的營業項目寫得很直白：政府與地方政府的線上公民參與平台企劃營運，以及給公民與組織的數位民主平台開發營運。所以養活這 30 個人的主力，是公部門的參與平台合約（DemosX、想像大路首爾那一類），加上 Mixon 的 SaaS 訂閱，再加上 1,133 位 Partizen 的定期捐款。各項確切占比不在公開明細裡，但登記的營業範圍已經把形狀講清楚：開源養不活自己，真正付錢的是「政府需要一套能用的參與平台」這件事——SaaS 與捐款則讓它不必只靠單一金主。
一句話：Parti 的永續不是靠理念，是靠一張混合的收入結構——公部門合約打底、SaaS 分散風險、社員捐款顧住獨立性。這比任何宣言都更能回答台灣公民科技那個老問題：東西做出來了，然後呢？
銀河投票：他們的招牌
他們自研的功能裡，最特別的是銀河投票（Galaxy Voting）。它不問你贊成或反對，而是把一群人的意見分布畫成一片星團——答題相似的人聚成一個星團，整張圖就是這個議題的意見地形。大規模審議用它，一對一對話也用它：從答題資料裡，把意見差距最大的兩個人配成一組，讓他們好好談，再追蹤談完之後意見有沒有移動。
這跟台灣 g0v／vTaiwan 用 Pol.is 的思路是近親——都想在「多數決」之外，讓一群人先看見彼此站在哪裡。差別在 Parti 把它接進了一整套從投票到審議到政策的流程，而不只是一個視覺化工具。
為什麼一個台灣人要在意
因為這件事本來就是一起做的。
Parti 那份功能清單的最後一章寫到 Facing the Ocean（FTO）——韓國、台灣、日本的公民駭客以「面對同一片海」之名聚在一起的網絡，台灣這邊的主辦是 g0v，日本是 Code for Japan，韓國是 Code for Korea。2024 在日本、2025 在台灣，2026 輪回韓國。權五鉉信裡講的「跨越東亞建立民主的連帶」，不是客套，是這個網絡實際在做的事。
我們常各自埋頭做各自的專案，很少停下來看隔壁那一國把同一個問題解到哪裡。韓國把公民科技做成一間養得起人的合作社、把政府參與平台做成開源再轉 SaaS、把意見分歧做成一張星團圖——這些經驗，台灣拿得到、也用得上。
那份清單，我翻成了正體中文
權五鉉他們把十年做過的東西整理成一份文件，《Digital Democracy 100 — 數位民主的 100 個功能》，韓英雙語、CC BY 4.0 授權。原本想記 100 個，整理完發現做出來的比 100 個還多，最後是 155 項，分 11 個領域，標好哪些已實作、哪些在做、哪些是未來方向。
我把它翻成了台灣正體中文，專有名詞對照韓文原版，做成一個可以一項一項瀏覽的互動全文頁——章節可收合、每項標好實作狀態、頂部有領域導覽。
原文與原始碼在 Parti 的 GitHub 專案與線上版 100-democracy.parti.coop。本文裡的組織近況數字（26 名全職、18 萬月訪、500 個組織用 Mixon 等），來自權五鉉提供的資料，部分為約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