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把採購變成迭代系統

公共採購通常靠規格、招標、評選、驗收與付款維持秩序。這套流程適合可預測的公共服務，也能降低舞弊風險。可是烏克蘭戰場上的無人機、電子戰、通訊、導航、光電、軟體與零組件，迭代速度早已超過傳統採購週期。前線單位今天遇到的干擾方式，可能下週就讓上月採購的設備失效。採購因此變成戰術回饋系統。

烏克蘭的制度變化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前史。2014 年後，Prozorro 先把一般公共採購做成電子化、開放資料與公民監督的基礎設施。Open Contracting Partnership 描述這段改革時，強調公民社會、企業與政府改革者共同建立開源電子採購系統，使政府契約資料更容易被看見、使用與監督¹。全面戰爭爆發後，這套透明採購語法被迫和國防保密、快速交付、前線需求、民間募資並列。結果是一種混合制度。它追求速度，也試圖留下可問責的痕跡。

若用一句話概括，烏克蘭的採購創新超過某個 app 的故事。它比較像把採購、測試、交付、戰場資料、民間市場與回饋壓縮成同一個循環。台灣、加州與愛沙尼亞都有可比較的創新採購元素，但三者多半仍落在產業政策、公共服務改革或電子採購制度。烏克蘭把採購放進戰場迭代，這使它成為特殊案例，也使它難以直接移植。

從透明採購到分層國防採購

Prozorro 的意義在於，它先讓採購成為資料系統。OCP 指出，Prozorro 提高競爭、提供即時採購洞察，也讓大量 citizen monitors 參與監督¹。這些數字來自改革參與者敘事，不能當成外部審計結論。但它足以說明，烏克蘭在全面戰爭前已經形成一種制度直覺。政府契約可以被結構化、被比較、被外部監督。

國防採購需要另一套平衡。武器、零組件、供應商、數量、價格、部署位置與交期都可能是敏感資訊。完全公開會傷害作戰，完全黑箱會讓腐敗回流。烏克蘭 2023 年後的改革，正是在這條線上重組。國防部 2025 年公告說，State Operator for Non-Lethal Acquisition，簡稱 DOT，於 2023 年 12 月啟動，帶來透明化、新供應商、超過 260 億 UAH 的節省與 DOT-Chain IT 系統。公告也說，DOT 與 Defence Procurement Agency，簡稱 DPA，將在戒嚴結束後合併，戒嚴期間先同步流程與政策²。

這個設計把部會政策、採購執行與監督拆開。DOT 先處理非致命物資，DPA 處理致命採購，後續再逐步整合。這是反貪改革，也是 program management 的改革。採購從部會行政層級抽出，交給專業機構承接，才可能同時面對速度、保密與問責。

戰爭壓短了採購週期

DOT-Chain Defence 顯示下一層變化。烏克蘭國防部 2025 年 11 月公告稱，DOT-Chain Defence 是讓軍事單位直接訂購無人系統的 marketplace。單位可依作戰需求選擇型號，DPA 處理付款與行政手續，供應流程已縮短超過五倍³。2026 年 3 月，國防部又宣布 Brave1 Market 的 ePoints 可以換購成品與零組件，並引入最高 70% 預付款，使製造商能更快擴產，當時平均交付期約十天⁴。

這裡的重點超過把政府採購做成線上商店。它把三個通常分離的環節接起來。需求來自前線單位，供給來自國內 DefenseTech 公司、零組件商與軟體團隊，交付與付款由 DPA、DOT-Chain、Brave1 Market 等制度化管道處理。若再加上 ePoints，戰場表現也開始影響單位取得技術的能力。Digital State UA 2025 年 10 月的案例稱，3rd Assault Brigade 透過新 bonus system 六天收到設備，平台提供 150 多種型號、40 多家烏克蘭製造商，並由 DOT-Chain Defence 支援直接交付⁵。

Brave1 官方介紹 Market 時說，平台收錄超過一千項方案，包含 UAV、UGV、電子戰、SIGINT、AI、軟體、零組件與彈藥。公開目錄需經 Diia 授權，敏感目錄只讓已驗證軍人透過 Delta 系統進入，未來還會納入產品評價與 ePoints⁶。這代表烏克蘭正在嘗試讓前線使用者、戰場資料、供應商、支付流程與評價機制進入同一個產品市場。

風險也在這裡。戰果點數可能讓可記錄、可驗證、可計分的任務得到更多資源，較難量化的偵察、保護、欺敵或長期維修容易被低估。marketplace 也可能造成型號破碎、維修負擔與零組件管理問題。官方公告能證明制度存在與交付速度，但還不足以證明整體軍事效益。ePoints 應被理解為重要制度實驗，尚未到可被民主國家照抄的程度。

Brave1 把民間技術帶進制度

Brave1 是這套制度的協調樞紐。Digital State UA 將 Brave1 定義為 DefenseTech sector 的協調平台，提供組織、資訊與財務支援，並連結 DefenseTech 公司、國防安全部隊、政府、投資者、志願基金會與媒體⁷。Brave1 官網也說，這個 cluster 由數位轉型部發起，與國防部、總參謀部、戰略產業部、經濟部、國安會合作成立。兩年內，它授予 540 多筆 grants，總額 22 億 UAH，2025 年國家預算另編 29 億 UAH 支持 defense tech grants⁶。

Brave1 把民間技術者與軍方需求之間的翻譯成本制度化。戰爭初期，許多創新來自志願者、民間工程師、小型製造商與前線單位。這些創新若缺少測試、codification、採購、保密、付款與交付流程，很容易停留在英雄式補缺。Brave1 的制度角色，是把有效的補缺行動拉進政府可承認的 pipeline。

民間社會在烏克蘭也扮演制度共同生產者。Come Back Alive 自述自 2014 年支持烏軍科技優勢，採購車輛、光電、電力、通訊、偵察與無人機設備，也提供無人機控制、戰術醫療與其他訓練⁸。2022 年 7 月，烏克蘭內閣公告數位轉型部、UNITED24 與 Ukrainian World Congress 推動 Army of Drones，採購偵察與商規無人機並與軍方協調⁹。這些民間管道在正式採購不足時提供速度，也把捐款、技術社群、海外烏克蘭人與戰場需求連在一起。

一般公私協力常從政府需求書開始，再由廠商提案。烏克蘭的戰時協作更接近多方同時解題。問題、資金、測試、製造與回饋一起進場。政府後來的任務，是把能運作的社群實踐拉進制度，避免它停留在不可持續的志願勞動或黑箱補給。

年輕官僚的角色

Mykhailo Fedorov 是這篇文章無法避開的人物。烏克蘭國防部官網列出，他 1991 年生，2019 年 8 月 29 日任副總理兼數位轉型部長，2023 年轉任創新、教育、科學與科技發展副總理兼數位轉型部長，2025 年 7 月到 2026 年 1 月任第一副總理兼數位轉型部長，2026 年 1 月 14 日獲任命為國防部長¹⁰。

Fedorov 的制度意義，在於產品化能力。他把 Diia 時代的數位國家語言帶進戰時科技動員。Brave1、Army of Drones、Brave1 Market、ePoints 與 DELTA 相關敘事，都帶有明顯的產品管理風格。問題被拆成使用者、目錄、身份驗證、供應商、回饋、點數、交付與指標。這種語言不保證制度成功，但它使跨部會、軍方、民間工程師與投資者更容易對齊。

把烏克蘭採購創新全歸因於年輕官僚，會把制度脈絡切得太薄。若缺少 2014 年後的採購改革、公民社會信任網絡、軍方前線壓力、民間募資基礎、國內 DefenseTech 供應商與國際援助，年輕官僚也沒有足夠材料可產品化。較穩健的說法是，年輕技術官僚降低了制度翻譯成本。他們把社群實踐、戰場痛點與政府流程轉成可部署產品，但單一人物無法承擔整條因果鏈。

台灣的相似處與距離

台灣最接近烏克蘭的部分，是把採購放進產業政策與韌性供應鏈。行政院 2026 年 4 月 30 日宣布，2025 到 2030 年將投入 442 億元推動無人機產業，並以國防採購建立非紅供應鏈整合能量。官方說，2024 年已完成 3422 架、68.87 億元的國內軍用商規無人機採購，國內已有 267 家以上業者投入相關供應鏈¹¹。行政院重要政策頁也列出公部門擴大採購、國發基金投資、18 處以上測試場域、公務部門採購及使用規範、資安與認證等措施¹²。

台灣也有公民科技協力傳統。vTaiwan 自 2014 年啟動，強調政府、民間、學者、企業與公民共同討論國家議題¹³。數位部 2025 年 Civic Tech Taiwan 則邀地方政府提出政策需求，民間創新團隊共創地方數位服務，每隊最高可獲 NT$460,000 研發補助¹⁴。這些機制和烏克蘭一樣，都承認社群與民間技術者能參與公共問題解決。

差距在閉環位置。台灣目前的無人機政策主要以內需帶動產業、建立非紅供應鏈、測試驗證與國際市場為核心。它有國防需求，也明確受烏克蘭戰爭啟發。CNA 2024 對台灣的俄烏戰爭 lessons learned 報告指出，台灣需要大幅擴大無人系統採購，並強化衛星通訊與認知作戰防護¹⁵。可是台灣還沒有烏克蘭那種大量前線單位即時回饋、戰場資料認證、ePoints 與 marketplace 交付合一的條件。台灣可學的是測試場域、前線使用者評價、採購規格快速更新與分層透明。把戰果點數直接拿來分配裝備，則需要非常高的制度代價與倫理審查。

加州的問題導向採購

加州代表另一種創新採購。2019 年州長行政命令 N-04-19 要求州機關發展 Innovation Procurement Sprint，並提出 RFI2，Request for Innovative Ideas。命令的核心是先描述政府面臨的問題，召集州政府專家、供應商、創業者與科學家提出解方，並透過原型或展示評估 working solutions。第一個 sprint 聚焦 CalFire 野火危機¹⁶。

加州科技部 2022 年也把現代技術採購拆成多種方式，包括 modular partnership、partition partnership、eVAQ、challenge-based approach 與 modern RFP。challenge-based approach 的重點，是政府提出問題陳述，供應商提出解方，避免長規格把創新提前鎖死¹⁷。

加州和烏克蘭都反對過度預先規格化，也都重視 working solution。但兩者承受的壓力不同。加州的程序創新仍在民生服務、野火、數位政府與 IT 採購脈絡中運作。它的目標是讓政府買到更合適的解方，降低大型 IT 專案失敗風險。烏克蘭把同樣的問題導向邏輯放到戰爭中。前線單位承擔生死攸關的 end-user 角色，遠比 focus group 沉重。這讓回饋速度極高，也讓倫理與問責風險更高。

愛沙尼亞的電子採購與雙用創新

愛沙尼亞提供第三種對照。它是成熟數位國家，公共採購登錄由財政部政策體系支撐。官方說，Estonian Public Procurement Register 是免費 self-service 環境，供 contracting authorities 與 economic operators 完成公共採購。它支援 eCommunication、ESPD、automatic evaluation、X-Road 查詢排除事由與資格條件、e-auctions、contract management、eCatalogues 與 eOrdering¹⁸。國防面，Estonian Centre for Defence Investments 於 2017 年成立，隸屬國防部，負責提升國防能力的採購、基礎設施與資產管理¹⁹。

愛沙尼亞的強項是制度成熟與互通能力。成熟電子採購並不等同創新採購全面到位。OECD 2025 年診斷指出，愛沙尼亞 2023 年公共採購占 GDP 15.3%、占一般政府支出 34.9%，但策略性採購的 uptake 仍有限。報告特別提到法律清晰度、長期預算可見度、創新採購監測資料與採購人員專業化仍需加強²⁰。

愛沙尼亞近年也把防衛創新接上 NATO DIANA 與雙用科技網絡。Estonian Defence Week 2026 的 Defence Innovation Day 由 Tehnopol 透過 NATO DIANA Estonian Accelerator 組織，目標是讓防衛與雙用企業接觸 end-users、投資者與真實部署路徑²¹。這與 Brave1 在形式上有相似處。差異在於愛沙尼亞走的是小國數位治理、歐盟採購法、北約創新網絡與產業加速器；烏克蘭走的是戰時生存、前線回饋與國內供應商快速擴張。

民主國家可移植的模組

烏克蘭最值得學的是四個制度模組，而非 procurement app 的商店外觀或戰果點數本身。

第一，需求要從使用者端回來。台灣若要擴大無人機採購，測試場域不能只做規格驗證，也要納入使用者評價、維修資料、干擾環境、任務型態與失敗紀錄。政府可公開不涉機敏的統計與採購學習，不公開具體部署與供應商敏感資訊。

第二，創新採購要分層透明。一般採購可以接近 Prozorro 的開放資料精神；國防採購則需要區分公開統計、供應商資格、價格區間、審計資料、保密技術與作戰資訊。完全公開與完全黑箱都會造成問題。

第三，民間協力要制度化。烏克蘭的志願基金會和工程社群能快速補洞，但長期仍需測試、責任、資安、保固、維修、訓練與採購合約。台灣的 g0v、vTaiwan、Civic Tech Sandbox、無人機產業鏈與民防社群若要進入國防韌性議題，也需要清楚的法律與採購入口。

第四，技術官僚的價值在翻譯。年輕、熟悉產品與社群的官僚，能把模糊需求拆成系統、介面、流程與指標。但若缺少審計、公開邊界、軍方專業與民間監督，產品化也可能變成新黑箱。

結論

烏克蘭的戰時採購創新，是透明採購改革、國防專業採購機構、防衛科技 cluster、前線 marketplace、戰場資料、民間募資與技術官僚共同作用的結果。戰爭把原本分散在政府、企業、軍方與社群的流程壓在一起，使採購成為戰場學習的一部分。

台灣、加州與愛沙尼亞都能提供對照。台灣有產業政策與公民科技協力，加州有問題導向與原型導向採購，愛沙尼亞有成熟電子採購與北約雙用創新生態。烏克蘭的差異，是制度被迫用戰場速度運作。它給民主國家的提醒很直接。創新採購的價值，超過政府買得快，也在政府學得快、修得快，並在速度與問責之間留下可被檢查的制度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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