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維基百科被硬分叉之後

兩個分頁裡的兩場戰爭

在瀏覽器開兩個分頁，查同一場發生於 2022 年的戰爭。俄語維基百科給出的標題是「俄羅斯入侵烏克蘭」。Ruwiki 的標題則是「烏克蘭軍事行動」。

兩篇都很長，都有資訊框、日期、地圖、參考來源和逐年時間線。第一眼看去，它們同樣像一本認真編寫的百科全書。差別藏在讀者最早看見的幾百字裡。俄語維基百科稱這場事件為入侵、侵略與戰爭，也把俄方的「特別軍事行動」列為宣傳用語。Ruwiki 先採用「特別軍事行動」這個正式名稱，再把戰爭描述成俄羅斯與美國、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 NATO）的間接對抗。北約東擴、烏克蘭政變、頓巴斯遭攻擊、烏克蘭與德法破壞明斯克協議，都被放進事件的前因。⁵⁶

時間線還在，主詞、起點和責任已經換了位置。讀者若只看標題和首段，會先走進兩場不同的戰爭。

一百九十萬篇條目的複製品

Ruwiki 於 2023 年 6 月開始測試，隔年 1 月正式上線。依它自己的說法，初期約一百九十萬篇俄文條目主要取自俄語維基百科，使用自由授權內容。複製本身符合授權，網站的版面與知識骨架也因此一開始就很完整。¹²

這個網站的法律所有者是非營利自治組織「Internet Encyclopedia Ruwiki」，創辦人 Vladimir Medeyko 曾任俄語維基百科俄羅斯分會主管。公開資料尚不足以證明俄羅斯政府直接持有 Ruwiki。近期研究把它稱為受政權一致編輯控制的分叉，新聞報導則常用親克里姆林宮或國家支持來形容。⁴¹⁸ 能確認的所有權關係到此為止。當法律環境讓某些說法帶來刑事風險，一套與官方說法一致的平台自然取得較大的生存空間。

「硬分叉」原是軟體用語。同一份程式或資料被複製出去，兩邊從此各自修改，差異會隨時間增加。放到百科全書上，分叉的材料成了人物生平、戰爭名稱、國界和一個社會願意承認的事實。

納瓦尼的名字上方先出現國家標籤

俄語維基百科介紹 Alexei Navalny 時，首段稱他為俄羅斯政治與公共人物、反對派領袖、群眾抗議組織者，也是 Vladimir Putin 的主要對手。條目列出反貪腐調查、被判刑的案件，以及許多人權組織對政治迫害的判斷。2020 年的 Novichok 神經毒劑投毒也在首段出現。⁷

Ruwiki 沒有拿掉納瓦尼。它保留選舉經歷、調查和國際評價，頁面最上方卻先放了兩道法律警告，說明他被俄羅斯金融監控局列入涉及極端主義或恐怖主義活動者名單。首段稱他是「所謂的議會外反對派」領袖。到了投毒專頁，事件被命名為「所謂的 Alexei Navalny 投毒」，開頭先說沒有提出臨床證明，之後才寫德國實驗室驗出 Novichok 類毒物，以及俄羅斯官方的否認。⁸

內容留得愈多，這種寫法有時愈難察覺。搜尋結果確實帶讀者找到納瓦尼，文章也確實提到投毒。國家給他的法律身分取得頁面最高的位置，質疑則排在科學檢驗之前。審查在這裡很像一位搶先替讀者寫好眉批的編輯。

LGBT 條目還在，入口多了一道紅色警告

俄語維基百科的「俄羅斯 LGBT 權利」從公民權、社會能見度、暴力、歧視和政治壓迫談起，也交代同性性行為雖然不違法，同性伴侶仍缺乏婚姻與多項家庭權利。⁹

Ruwiki 仍有 LGBT 的定義、詞源與歷史，也有俄羅斯 LGBT 權利的長篇條目。讀者進入頁面時，會先遇到 18+ 警告與「極端組織」標籤。權利問題在首段被寫成「西方認為」當代俄羅斯的一項迫切問題，同一段又稱，多數俄羅斯律師和人權人士認為 LGBT 代表爭取的是特殊權利。¹⁰

這些警告承接俄羅斯法院對所謂「國際 LGBT 運動」的極端主義認定。判決針對的是一個由國家命名的「運動」，不能延伸成每一位 LGBT 人士都被法院判為極端分子。Ruwiki 把法律分類移到百科頁首，卻會讓一個描述性名詞先帶上刑事風險的顏色。

華格納兵變有完整紀錄，也有提早抵達的結局

2023 年 6 月，華格納私人軍事組織占領 Rostov-on-Don 的軍事設施，車隊向莫斯科前進。俄語維基百科的首段稱它為武裝行動，記錄進軍過程、俄軍飛機與直升機遭擊落，以及十五名軍人死亡。¹¹

Ruwiki 也有兵變專頁。它把事件稱為「軍事兵變企圖」，起因首先落在華格納拒絕與國防部簽約。首段很快帶到衝突獲得解決、成員轉與國防部簽約，並繼續參與俄方稱為特別軍事行動的戰事。Putin 對內亂與內戰風險的說法，也被放在醒目位置。¹²

兵變沒有消失。武裝部隊幾乎直抵首都的危機，被收進一段已恢復指揮秩序的結局。百科條目照常記錄歷史，讀者對事件嚴重性的第一印象已被調低。

被改寫的少數頁面，剛好很多人會看

2025 年刊於 International AAAI Conference on Web and Social Media（ICWSM）的研究，比對了 1,925,452 個兩站共有的頁面。資料涵蓋 2023 年 5 月至 9 月，也就是 Ruwiki 分叉早期。研究團隊發現，17,745 頁在 Ruwiki 不可用，約占 0.92％；33,664 頁經 Ruwiki 編輯，約占 1.75％。³

1.75％看來很少，這批頁面卻占俄語維基百科約 14.2％的瀏覽量。它們也有接近兩倍的回退率，代表原本就是較多人閱讀、爭執與修改的地方。只看涉及俄羅斯與烏克蘭地點的條目，改動比例達到 77.5％。³

改動有明確方向。Ruwiki 刪除「暫時被占領的烏克蘭領土」、受制裁人物與受制裁公司等分類，增加頓內次克與盧甘斯克分離政權使用的行政分類。引用來源也跟著換位，俄羅斯政府與占領當局網站增加，烏克蘭政府與歐盟來源減少。「入侵」和「戰爭」常被拿掉或改成範圍較模糊的字。³

2026 年 7 月的一篇工作論文把時間拉長到分叉後二十個月。作者估計，27％的共同條目出現某種變化，2.8％受到大幅改寫，遭刪除的約占 0.14％。改動集中在俄羅斯的對外形象、國內政治與文化價值，常見做法包括正當化侵略、淡化反對派與人權侵害、推廣傳統價值。⁴

1.75％與 27％採用不同期間和判定門檻，不能直接接成一條成長曲線。兩篇研究共同照亮的是改寫的選擇。早期先碰熱門、敏感、爭議大的頁面，之後差異擴散到更多內容。整頁刪除一直很少，重寫遠比留下空白常見。

編輯按鈕還在，推翻修改的能力已經分開

Ruwiki 也邀請一般使用者編輯。它的歡迎頁寫著，任何人都能新增或修改內容；同一段說明也提到，經審定的條目會有標記，並受到編輯保護。¹³ 從公開頁面還看不出敏感條目的內部審稿人是誰，也無法重建每一筆修改是否來自政府指示。

編輯時間留下另一個線索。2025 年研究發現，Ruwiki 有 53.24％的編輯發生在工作日 8 時至 17 時，俄語維基百科為 40.06％。這種分布與專業團隊的上班節奏相符，編輯者所在時區也可能造成部分差異，所以單憑時間仍無法證明編輯者領薪。³

兩套網站最深的差別落在修改能否被推翻。俄語維基百科的志工社群會爭論、回退、查核來源，也會犯錯。Ruwiki 保留使用者編輯的入口，敏感頁面同時受法律標籤、審定保護與方向一致的集中改寫約束。一邊的衝突留在公開編輯史裡，另一邊先把某些結論固定在頁首。

國家暫時沒有關掉原站

俄語維基百科並未在俄羅斯安穩地置身事外。俄羅斯當局曾要求移除入侵烏克蘭相關內容，法院也因維基媒體基金會拒絕刪文而開罰。¹⁴ 2022 年新增的俄羅斯聯邦刑法第 207.3 條，處罰被認定為公開散布關於俄軍的「明知虛假」資訊，嚴重情節可處十年至十五年有期徒刑。¹⁵ 這類法律會影響編輯者、記者與一般使用者願意承擔的風險，近年的封鎖與起訴紀錄也顯示網路言論空間持續收縮。¹⁷

到了 2026 年 1 月，俄羅斯聯邦通信監督局仍對媒體表示，當時沒有封鎖維基百科的要求。¹⁶ 這是一個有日期的狀態，往後仍可能改變。至少在那個時間點，原站和分叉站仍並存。國家版本不必等待全國封鎖才有作用，只要它進入官方通路、搜尋結果或學校與公務體系，兩套百科就可能接觸到不同讀者。至於 Ruwiki 實際獲得多少導流，目前缺少足以比較的公開數據。

人民的維基百科會變成什麼樣子

它還是會長得像維基百科。條目數量龐大，冷門的科學、地理與文化內容大多可用，敏感人物和事件也找得到。這種完整度讓分叉比一個滿是口號的宣傳站更實用，也更容易被信任。

變化常發生在閱讀的前幾秒。戰爭換了名字，反對派人物先背上國家標籤，少數群體先收到刑事警告，兵變先交代秩序已經恢復。再往條目深處走，地名、分類和引用來源繼續替讀者排好視線。許多事實仍留在頁面上，能夠串起這些事實的語言逐漸變窄。

自由授權讓 Ruwiki 能在幾個月內帶走近兩百萬篇條目。任何人都能複製開放知識，包括想保存它的人，也包括想改造知識邊界的政權盟友。授權能確保內容可以被帶走，開放編輯的制度、公開爭論的文化與推翻權力的能力卻不會自動跟著複製。

人民共同寫下的百科全書於是分成兩條路。一條持續在公開衝突中修訂，承受封鎖、罰款與編輯者風險。另一條留在境內制度允許的位置，擁有熟悉外觀和大部分相同內容，爭議的邊界已預先收窄。當一本百科全書還能回答絕大多數問題，只有最關鍵的那些問題換了問法，審查便很難被看成審查。

查核範圍

條目比較於 2026 年 8 月進行。俄語維基百科採用可固定的版本連結；Ruwiki 未提供同等可用的公開版本介面，本文以當月可公開取得頁面為準。2026 年全站比較屬工作論文，尚待後續同行評審。Bucha 等無法穩定取得對應頁面的案例沒有列入現行條目比較。文章也不推定 Ruwiki 每一筆編輯都由俄羅斯政府直接下令。

參考資料

1. Ruwiki，〈Рувики〉，官方自介，2026 年 8 月查閱。
2. 俄語維基百科，〈[Рувики (российский сайт)](https://ru.wikipedia.org/wiki/%D0%A0%D1%83%D0%B2%D0%B8%D0%BA%D0%B8_(%D1%80%D0%BE%D1%81%D1%81%D0%B8%D0%B9%D1%81%D0%BA%D0%B8%D0%B9_%D1%81%D0%B0%D0%B9%D1%82)〉，2026 年 8 月查閱。
3. D. Trokhymovych et al., “Characterizing Knowledge Manipulation in a Russian Wikipedia Fork,” Proceedings of the International AAAI Conference on Web and Social Media 19, 2025, DOI 10.1609/icwsm.v19i1.35910。研究程式與資料說明見 RWFork。
4. Ekaterina Zhuravskaya, Gabriel Matter, Ruben Durante, Anton Avetian, “The Anatomy of Censorship and Propaganda: Evidence from Russian Wikipedias,” CEPR Discussion Paper 21698, 2026 年 7 月。
5. 俄語維基百科，〈Вторжение России на Украину (с 2022)〉，版本 154338444，2026 年 8 月 9 日。
6. Ruwiki，〈Военные действия на Украине (с 2022)〉，2026 年 8 月查閱。
7. 俄語維基百科，〈Навальный, Алексей Анатольевич〉，版本 154346276，2026 年 8 月 9 日。
8. Ruwiki，〈Навальный, Алексей Анатольевич〉；〈Отравление Алексея Навального〉，2026 年 8 月查閱。
9. 俄語維基百科，〈Права ЛГБТ в России〉，版本 153843301，2026 年 7 月 6 日。
10. Ruwiki，〈Права ЛГБТ в России〉；〈ЛГБТ〉，2026 年 8 月查閱。
11. 俄語維基百科，〈Мятеж ЧВК «Вагнер»〉，版本 154346257，2026 年 8 月 9 日。
12. Ruwiki，〈Мятеж ЧВК «Вагнер»〉，2026 年 8 月查閱。
13. Ruwiki，〈使用者歡迎與編輯說明頁〉，2026 年 8 月查閱。
14. Wikimedia Foundation, “Moscow court upholds fine to target Wikipedia content,” 2022 年 11 月 22 日。
15. 俄羅斯聯邦刑法，〈第 207.3 條〉，ConsultantPlus 現行法規頁，2026 年 8 月查閱。
16. Moscow 24，〈Роскомнадзор сообщил об отсутствии требований заблокировать «Википедию»〉，2026 年 1 月 27 日。
17. Human Rights Watch, “Russia,” World Report 2026。
18. Meduza, “A useless add-on,” 2025 年 6 月 16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