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泥關心的難題.
← 回到豆泥部落格
← 《普通人》

普通人 · 第 03 篇

再課一單退伍

林國明 國軍與地下錢莊 27 分鐘

林國明每天醒來,先看兩個倒數。

床板內側寫著二百九十三。手機螢幕上顯示十七。二百九十三天後,他服役滿二十年;再抽十七次,《白夜紀行》的限定角色便會保底出現。

兩個數字都守規矩。

清晨四點十七分,寢室的燈還沒全亮,值星已沿走道喊集合。國明把手機塞進內務櫃,穿上迷彩服,彎腰綁軍靴。他右手食指的關節腫著,前一天拆輪胎時被套筒扳手撞了一下。痛感不強,像骨頭裡卡著一粒小石子。

集合場有霧。桃園臺地的冬天把營舍、圍牆、樹和人泡成同一種灰。連長說,對岸從凌晨起有動作,上級要求提高戰備,原定下午的休假取消。隊伍裡有人低聲罵了一句。國明沒有回頭。他在腦中把二百九十三減成二百九十二,又想起卡池剩七小時。

他是保修排上士,管幾種輪型車的保養、料件與故障彙整。十九年來,他學會從怠速的顫動聽出皮帶鬆緊,也學會在長官問妥善狀況時,先說能動的,再說要等料的。車輛不會因為被罵而變好。人也很少會。

奕翔把一輛車發動三次,轉速仍不穩。國明走過去,讓他熄火,掀開檢修蓋。

「昨天誰收的車?」

「我跟阿哲。」

「工具清點有做?」

「有。」

國明伸手摸了接頭,再叫奕翔拿燈。

「看清楚。這裡鬆了。真的出去時,它不會先跟你報告。」

奕翔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班長,這次會不會真的打?」

「先把車顧好。」國明說。

這是他常用的答案。問的人通常也只需要一句能結束話題的話。

那天他們在車場待到晚上十點。中山室的電視把同一張海圖播了三遍,紅色箭頭從海面指向島的邊緣。國明坐在最後一排,眼皮發熱。他想起母親前晚的電話。父親洗澡時滑了一跤,沒有骨折,浴室仍得裝扶手,醫師又排了一次檢查。母親問他這個月能不能先匯三萬元,說完補了一句,不方便就算了。

國明說可以。

他的薪轉帳戶只剩八千多。信用卡尚未繳清,裡面有兩筆遊戲消費,一筆六千九百九十,一筆三千二百九十。那個月他已經告訴自己三次,抽到亞芮便停。亞芮是《白夜紀行》新出的治療角色,能在隊友血量最低時自動開盾。公會打高階副本需要她。

熄燈後,國明躲進洗衣間,坐在塑膠椅上,把螢幕亮度調低。十七抽需要的點數比帳戶餘額多。他先買一個小包,再買一個。第九抽出現金光,卻是常駐角色。第十七抽,亞芮從白色的光裡走出來,說了一句設定好的台詞。

國明戴著耳機,沒有聽清楚。他只感到肩膀鬆了一點。

他開始玩《白夜紀行》,是在三年前一次颱風留守。營區淹水,庫房漏雨,所有人搬了十幾個小時的沙包。半夜狀況稍緩,弟兄們坐在走廊吃泡麵,有人把手機遞給他,叫他幫忙抽一張卡。國明隨手按下去,畫面亮起金光,周圍幾個人同時叫出聲。

那一刻,一個動作立刻換來一個清楚的結果。

後來帶他入坑的人退伍,帳號也賣了。國明留下來。遊戲每天凌晨四點更新,任務做完便能領獎勵。副本失敗會列出原因,裝備不足可以強化,角色缺少可以抽取。軍中的故障有時等不到料,休假有時走到營門才取消,父親的膝蓋也不會因為他匯了錢便恢復。遊戲至少把規則寫在畫面裡。

隔天中午,銀行傳來繳款提醒。國明把幾個數字寫在餐巾紙上,算到最後,仍少四萬二。他向兩家銀行送出小額信貸申請,系統很快回覆未核准。第三家要求補財力證明。他關掉頁面,騎機車沿營區外的省道走了十分鐘,看見一塊藍底白字的招牌。

「軍公教週轉,現役優先。」

下面有兩個較小的字:當舖。

店面夾在早餐店與機車行中間,鐵門只拉起一半。裡面沒有金飾、名錶、音響,也沒有掛出許可證、利率與負責人姓名。牆上只有一張褪色的山水月曆,冷氣開得很強。

櫃檯後的男人穿灰色針織衫,自稱簡先生。他先問國明每月幾號領薪,再問在哪個單位。

國明只說在附近服役。

簡先生看了他的靴子一眼。「附近穿這種靴子的,就那幾個地方。」

他沒有要求國明把機車留下,只拿了行照影本、身分證影本與一把備用鑰匙。櫃檯旁的年輕女人把一張影印表推過來,指著其中一欄。

「這裡簽名。這是滿當期日。」

「什麼意思?」

「最後一天。到那天前有繳,就能往後延。」

國明看著那四個字,覺得很像人事官說的退伍生效日。他簽了名字。女人沒有給他當票,只把四萬元裝進白色信封,再釘上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只有本金、每期應繳金額與一支手機號碼。

簡先生說:「軍人有固定薪水,我們最喜歡軍人。你按時處理,大家都方便。」

店裡另一張塑膠椅上坐著一個穿便服的年輕人,頭髮剃得很短,腳邊放著制式迷彩提袋。他全程低頭滑手機,輪到他時,只把薪資入帳截圖交給那名女人。女人問他下個月是否還在原單位,年輕人說會,簡先生便從抽屜拿出另一只白信封。

國明與他在門口擦身。兩人都沒有互看。

當天下午,國明把三萬元匯給母親。母親很快回覆:「怎麼這麼多?」他說前一陣子有加給。那個月確實有一筆加給,金額卻不到三萬元。他把差額藏進一句真話裡,自己也容易相信。

回營後,他查了一次店名。搜尋結果只有幾則分類廣告,營業項目寫中古品買賣、機車借款、軍公教諮詢。他再查合法當舖名冊,頁面載入很慢,訊號中斷兩次。集合哨音響起時,他還沒有找到那個名字。

他關掉瀏覽器,之後沒有再查。

國明十九歲入伍。

當年招募站的人說,軍中供吃住,每月有固定薪水,做滿年資還有退休俸。那個人看著他的體格,又說,你們原住民適合當兵。

國明沒有反駁。他從軍跟體格無關。高職畢業那年,父親在工地摔傷,家裡還欠一筆修屋頂的錢。臺東能找到的工作大多不穩,他需要每個月同一天進帳的薪水。

進了部隊後,他先是林國明,再是二兵、林下士、林中士、林上士。只有母親在電話裡叫他 Mayaw。那個名字一出現,營舍的牆會短暫退遠,雞舍、野狗休息的空地與家裡廚房的瓦斯味會靠近一點。

他轉服士官後,把二十年當成一條看得見的線。人事官替他試算過,滿二十年可以按月領退休俸。金額沒有他年輕時想得多,回臺東仍夠用。他可以替父親開車去醫院,陪母親去市場,屋頂漏水時不必再等放假。

那張試算表被他折成四折,與父母的健保卡影本一起放在內務櫃最深處。

第一次繳款日,國明到超商把錢轉出去。四萬元沒有少多少。小紙條上的算法拆得很細,每一期看起來都不大,合起來卻像濕掉的棉被,越抱越重。

他打電話問簡先生。

「這種本來就是先繳費用。」簡先生說。「手頭鬆一點,可以多繳本金。」

「我已經繳一萬多了。」

「有啊,紀錄都有。你放心。」

國明不放心,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借。父親下一次回診買了自費護膝,母親沒有開口,只傳來一張收據照片。國明看了很久,回覆一個「好」,又向簡先生加借兩萬元。

簡先生沒有叫他簽新表,只說會併在原來那一筆。

櫃檯後多了一只資料夾,側邊用紅筆寫著幾個縮寫,看起來像不同營區的代稱。簡先生察覺他的視線,把資料夾翻面壓在報紙下。

「最近很多人來借?」國明問。

「景氣不好,哪裡都一樣。」

「軍人也很多?」

「你們比較準時。」

簡先生從抽屜拿出兩張名片,推了一張給他。名片背面印著「介紹成功,當期減免」。

國明沒有拿。

「我不介紹人。」

「放著也行。」

「不用。」

簡先生收回名片,神情沒有變。國明因此覺得自己跟店裡其他人不同。他沒有把弟兄拉進來,也沒有從誰身上拿好處。他只在處理自己的問題。

簡先生把兩萬元推過來,手指仍壓著信封。

「有人想做軍用品市場調查,缺一點資料。很簡單,不碰機密。你幫忙,我替你折一部分。」

國明看著他。

「什麼資料?」

「你們一個禮拜吃多少人的飯。」

國明以為自己聽錯。「這有什麼用?」

「做餐飲投標的人要估量。不用名字,記人數就好。舊的也行。不能給的,你就不要給。」

簡先生把手移開。信封留在桌上。

那個星期,他們連續三天做戰備裝載。伙房把用餐人數貼在中山室旁的布告欄,紙上沒有密等,只有日期、單位簡稱與幾個數字。國明每天經過都看得到。

第四天,他從回收紙堆抽出上週作廢的統計表,用黑筆塗掉單位簡稱,再拍一張照片傳給簡先生。

十分鐘後,對方回了一個拇指圖案。

那一期應繳金額少了五千。

國明盯著新的數字。那張紙已經作廢,沒有姓名,沒有武器,沒有位置,在營區裡只配進碎紙機。他把照片從手機裡刪掉。

兩天後,《白夜紀行》推出亞芮的專屬裝備。公會裡有人貼出比較,沒有專屬裝備的亞芮,治療量少百分之十八。晚上十一點,國明結束保養紀錄,回到寢室,在棉被裡完成付款。

他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

月底前,奕翔來問他能不能先借八千。奕翔的女朋友臨時要繳房租,信用卡額度也滿了。國明正在核對庫存,沒有抬頭。

「不要去外面借。」他說。

「我知道。就跟你借,下個月還。」

國明從帳戶轉了八千給他。轉帳完成後,自己的餘額只剩三千多。奕翔說謝謝,還笑說班長退伍後可以開融資公司,專門救弟兄。

國明叫他少講幹話。

等奕翔走了,他把簡先生給的小紙條拿出來,重新算一次。照紙上的費用,即使不再加借,也要繳到明年二月。那已經超過他的退伍日。

他第一次想到,滿二十年後,對方也許仍會打電話到臺東。那間店知道他的戶籍地址、父母姓名,還留著機車備用鑰匙。

這個念頭停了幾秒。他把紙條摺好,告訴自己下個月會多繳。

第二次,簡先生要的是一張舊訓練週表。

「網路上都有差不多的東西。」國明說。

「網路上的不準。」

「這也不準,臨時都會改。」

「不準也有不準的用法。」

簡先生說完便去泡茶,像在談廢紙回收的價錢。

國明挑了一張兩個月前的週表。上面只有體能訓練、裝備保養、射擊預習、保防教育等課目。他把長官姓名與單位名稱遮住。簡先生看了一眼,直接在帳上減八千。

第三次是車輛保養彙整。國明拒絕了。

「這個不行。」

「為什麼?」

「裡面有車況。」

「型號和數字遮掉,只留欄位。」

「剩欄位有什麼用?」

「沒用才安全。」

國明最後拿了一張已更新過的舊表,只留下故障類別與等料原因。那名年輕女人接過紙,轉身在筆記型電腦上輸入幾個字。國明從她肩後看見一排欄位,最左邊像是日期,後面有「伙食」、「召回」、「保修」幾個詞。女人很快把視窗縮小。

簡先生沒有問細節,反而多減兩千。

債務從那時起有了新的算法。交一張紙,數字往下;課一次金,數字又往上。父親去醫院,數字往上。部隊臨時加班,他在遊戲裡買體力,數字也往上。

國明在部隊裡仍是可靠的人。

一個下雨的下午,奕翔把千斤頂放錯位置,車身滑了一下。國明伸手把他拉開,自己的手背被鐵件刮出一道口子。他先確認奕翔沒事,才去水龍頭下沖血。連長要記奕翔申誡,國明說自己也沒有複查,最後兩個人各寫一份檢討。

「班長,你幹麼幫我扛?」奕翔問。

「我沒幫你扛。下次再錯,我照樣處理。」

「你明年真的要退?」

「滿二十就走。」

「那戰爭來了呢?」

國明把紗布纏緊。「來了再說。」

戰爭一直被放在將來。每一次軍演都像快要發生,每一次又在幾天後結束。軍機升空、車輛疏散、官兵取消休假,新聞台的字變紅,市場照常開門,遊戲照常更新。國明判斷不出哪一次是真的,長官也不會告訴他。

保防教育排在星期三下午。謝少校站在臺上,投影片列出近年的洩密案件。有人欠賭債,有人投資失利,有人被地下錢莊控制。

「沒有密等標示,不代表可以交給外人。」謝少校說。「伙食、休假、保修、營門進出,單看都普通。對方先拿一般資料,是在看你願意走到哪裡。」

國明坐在第三排,手背的傷口正在結痂。投影片裡的人交付作戰計畫、座標、機密文件,有人還拍了宣誓影片。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他沒有做那些事。

他依然每天檢查車況,依然在警報響起時第一個到車場。有人真的打過來,他也會照命令做事。這兩件事放在他心裡,各自占一個位置。

那陣子,營區外常有人拿手機拍車隊。一次機動回程,幾個年輕人站在陸橋上直播,鏡頭一路跟著車輛轉。阿哲從後座罵,說保防教育天天管官兵,外面的人卻什麼都能拍。

國明看過網路上的照片,連車號都有人整理,底下還有人猜出發時間與方向。只要路旁的人都能看見,他交出去的幾個舊數字便顯得更小。

有一天晚上,簡先生傳來一張模糊的營門照片,問是不是國明所在的地方。國明立刻回覆:「不是這裡。」

打完後,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回答了一部分。

簡先生只回一個笑臉。

國明刪掉對話。隔天,他因為扭力值沒有覆核,當著所有人的面罵了奕翔。罵完後,他親自再做一遍,確認每一顆螺帽。

教育結束時,謝少校讓大家填財務狀況表。國明在信用卡欄填了循環餘額,在「營外借貸」欄勾選無。

筆尖停了半秒,墨水在方格裡暈出一個小點。

國明回臺東那次,休假只有三天。

列車過了花蓮後,右側的山靠近,左側的海也靠近,窗玻璃把他的臉夾在中間。他睡了一小段,醒來時手機上有七則公會訊息、兩則簡先生的未接來電,還有母親傳來的照片。父親坐在家門口,右膝戴著新護具,腳邊放一桶洗好的地瓜葉。

母親在照片下面寫:「慢慢回來,平安就好。」

他把簡先生的對話框往左滑,先回母親一個笑臉。

車站外的空氣有鹽味。父親沒有來接,母親騎著那輛用了十多年的機車,在出口旁等他。她戴一頂紫色安全帽,看見國明後先笑,再摸了一下他的手臂。

「Mayaw,你怎麼又瘦了?」

「沒有,衣服比較大。」

母親用族語回了一句。國明聽懂前半,後半慢了一拍,便跟著她笑。這些年他仍聽得懂大多數的話,回答時卻常先浮出國語。

家裡浴室的扶手已經裝好,銀色不鏽鋼貼在舊磁磚上,看起來像新長出的骨頭。父親說太貴了,裝一根就夠。母親說是國明付的錢,你不要管。父親沒有再說什麼,只叫他看屋後的水管。前一晚水壓不穩,洗衣機進水很慢。

國明換上短褲,蹲在牆邊拆接頭。父親站在旁邊照燈,手有一點抖。

「你什麼時候回來?」父親問。

「明年。」

「明年幾月?」

「還有兩百六十幾天。」

父親笑了一聲。「你連天都在算。」

「算清楚比較不會錯。」

「電視一直說要打。真的打,你還能退嗎?」

國明把濾網裡的細砂倒在地上。「真的打再說。」

晚上,幾個親戚來家裡吃飯。堂弟剛退伍,正在找工作,問國明志願役好不好。母親先說至少薪水固定,父親說身體顧得住才有用。大家最後都看國明。

「做得久就習慣。」國明說。

「你會叫我簽嗎?」堂弟問。

「你先想清楚。」

「想什麼?」

國明夾了一塊魚,沒有回答。他當年沒有多少能想的選項。如今要他把十九年的生活濃縮成一句建議,他找不到合適的說法。

堂哥提起,今年集會所整修,同一個年齡階級的人幾乎都回來幫忙,只有國明又碰上演訓。語氣沒有責怪,只像在點一個長期缺席的名字。

一名長輩隔著桌子用族語問話。國明聽見自己的名字與明年,卻沒有抓到中間幾個詞。母親替他重說:「問你明年豐年祭會不會在。」

「會。」國明說。「我那時候退了。」

堂哥替他把杯子倒滿。

堂哥與國明同年。兩人小時候一起在海邊撿漂流木,成年後的路很少交疊。堂哥留在鄉裡做水電,收入有好有壞,部落有事總在場。國明每月固定匯錢,修屋頂、繳保費、辦喪事時都出過錢,照片裡卻常少了他。

「你回來後,還認得誰跟誰是一家嗎?」堂哥問。

「我又沒有失憶。」

「小孩的名字你叫得出幾個?」

桌邊的人笑了。國明也笑。他確實認不得幾個孩子。孩子們知道他是當兵的叔叔,每次回來都穿得整齊,會從北部帶零食。他們不知道 Mayaw 年輕時跑得最快,也不知道他曾在集會所後面摔斷門牙。

飯局散後,堂哥在門口抽菸,問他回來要做什麼。國明說可能開車,可能找保修廠,也可能先照顧父親。

「月退夠嗎?」

「省一點夠。」

堂哥吐出一口煙。「這裡的日子沒有停。你回來,再慢慢跟上。」

國明點頭。能夠跟上,對他已經足夠。

親戚離開後,母親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父親的回診單、藥袋與幾張繳費收據。醫師建議再做一次檢查,下個月去。

「多少?」國明問。

「還不知道。你不要先擔心。」

「日期傳給我。」

母親看了他一會兒。「你回來後,我們自己去也可以。月退先留著,你也要生活。」

「我回來就有時間。」

他說得像那一天已經排進行事曆,誰也不能更改。

簡先生第三次打來時,國明走到屋後接。夜裡看不見海,只聽得到聲音越過防風林。

「林先生,這期過了。」

「我回家,後天回去處理。」

「我知道。你休到星期日。」

國明握緊手機。「你怎麼知道?」

「你上次說的。我記性好。」簡先生停了一下。「有個東西,你現在講,我先幫你壓住費用。」

「什麼?」

「最近臨時收假的日期。大概就好。」

「這有什麼用?」

「做新聞研究。看電視消息與部隊反應差多久。」

「我不知道全軍。」

「你只講知道的。」

屋裡傳來母親收碗的聲音,父親在咳。簡先生沒有催,只在電話另一端呼吸。

「我不給文件。」國明說。

「不用文件。」

「日期也不一定準。」

「沒關係。」

國明說了兩個日期,都是新聞公開軍演後的時間。他刻意把其中一天往後移。

簡先生說收到,晚點會傳新帳目。

那晚公會要打限時首領。國明躺在小時候的房間,牆上還貼著高中時的籃球海報。母親替他換了新床單,洗衣粉味很重。他戴上耳機,跟一群從未見過的人合作四十分鐘。第一次失敗,第二次剩百分之三,第三次過關。

聊天室一片歡呼。有人寫:「海哥的亞芮救全場,真 carry。」

國明的帳號叫海哥。他回了一個握拳圖案。

隔天早上,父親坐在門口曬太陽。國明要出門前,父親忽然叫住他。

「你在那邊有欠錢嗎?」

國明停了一下。「為什麼問?」

「新聞說軍人欠錢會出事。」

「信用卡而已。」

父親點頭。「不要太累。」

國明說好。

母親送他到車站。列車開動時,她站在月台上,手舉得很高。國明揮了一下便坐下,打開床板倒數的照片,把二百六十七改成二百六十六。

簡先生傳來新帳目。折抵六千。

春天以後,警報變得頻繁。

對岸的軍事行動有時提前公告,有時等飛機與船都出現後才有名字。營區的生活跟著重排。射擊、保養、休假會在一通電話後改變。國明開始把換洗衣物與盥洗用品固定放在車上,免得半夜集合時再回寢室拿。

一次凌晨機動,他們在交流道下等待放行。車隊熄燈停靠,對面的二十四小時早餐店仍有人吃蛋餅。玻璃裡的電視正在播軍演新聞,紅色區塊幾乎蓋住整座島。店員端著飲料走過螢幕前,沒有人抬頭。

奕翔小聲說:「我們在這裡弄成這樣,外面的人還是在吃早餐。」

國明說:「不然要他們做什麼?」

「至少緊張一下。」

「你替他們緊張就夠了。」

放行後,車隊重新上路。天亮時,國明在一處空地看見有人慢跑,經過軍車時只多看一眼。演習把他們的睡眠、休假與身體切成碎片,對多數人只是新聞下方的一行字。國明並不怨恨。大家照常生活,本來就是他們工作的理由。

簡先生的問題變得細一點。

「這次出去,哪一類故障最多?」

「我不能說。」

「不用型號,只講煞車、電系、輪胎的先後。」

「每次都不一樣。」

「那就講上一次。」

國明給了一個兩個月前的順序。

下一次,簡先生問臨時收假後多久能到齊。國明說只知道自己連隊,還故意把範圍放寬。再下一次,對方要看一張沒有數字的保養表格,說只想知道欄位怎麼設計。國明傳了空白格式。

他開始在手機備忘錄裡記兩份清單。一份是欠款,一份是交過的東西。第一份有明確數字,第二份只有短句:伙食、舊週表、故障欄位、收假日期。後來項目變多,他在每一項前面加上一個「舊」字。

四月的一次夜間機動,奕翔駕駛的車在坡道上出現異音。車隊已經拉開,後方有人催。國明叫奕翔靠邊,自己下車檢查。雨落得很密,反光背心黏在身上。帶隊幹部在無線電裡問要多久,國明說十分鐘。

實際用了二十三分鐘。

問題處理完,他讓奕翔先喝水,再重新發動。奕翔的手還在抖。

「班長,剛才如果沒停呢?」

「會在更不該停的地方停。」

「後面一直催。」

「催的人不在方向盤前面。」

車輛重新上路時,國明全身濕透。他坐回副駕駛座,聞到泥水、柴油與汗的味道。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也知道一個二十四歲的人害怕時不能再多罵一句。他能碰到的是眼前這輛車與車裡的人。海峽在更遠的地方。

凌晨兩點,他們停在臨時位置等待命令。手機恢復訊號後跳出二十多則通知。《白夜紀行》推出新的輔助角色,首儲加碼只剩三小時。公會管理員標記他,說下週副本需要兩個滿等輔助。

國明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都是黑色油污,右手食指的舊傷又腫起來。他買了第一包,沒有出。第二包也沒有。第三包付款時,銀行要求重新驗證。

他完成驗證。

角色在第五十六抽出現。國明把音效關掉,沒有截圖,也沒有到公會裡報喜。他把手機放回口袋,閉上眼睛。

天亮前,上級通知狀況解除。對岸的行動仍在繼續,營區先恢復正常作息。所謂正常,是上午八點集合檢討,九點開始補保養,中午前交完報表。

簡先生在十點傳來訊息:「辛苦。有空來一趟。」

國明沒有問對方怎麼知道。

下午,他走進店裡。簡先生泡了一壺烏龍茶,先把新帳目推給他。欠款比上個月少一萬四。

「有人很滿意。」簡先生說。

「誰?」

「做研究的人。」

「研究什麼?」

「軍事、產業、媒體,都有人做。」

國明端起紙杯,茶很燙。

「他們是哪裡的人?」

簡先生看著他,臉上沒有笑意,也沒有威脅。

「你問了,帳也不會少。你交的東西沒有密等,做完就好。」

那名年輕女人坐在旁邊核對資料。她翻到國明那一頁時,紙張上方露出一個編號,前面像有英文字母。國明還沒看清楚,她已經把紙蓋住。

簡先生問:「你快滿二十年了吧?」

國明的手停在桌面。

「你怎麼知道?」

「第一次來有寫入伍日期。」

國明想不起當時為什麼要寫。

簡先生替他添茶。「撐過去就好了。大家都在撐。」

離開時,簡先生送他一包茶葉,說是客戶送的。國明把茶葉帶回營區,放在交誼廳。

沒有人問是哪裡來的。

五月,另一個單位出了事。

新聞先說一名現役士官涉嫌把軍事資料交給中國方面,後來又說他有債務,透過網路貸款被人吸收。中山室的電視把那名士官進入地檢署的畫面播了很多次。他戴著口罩,頭低著,兩側各有人抓住他的手臂。

奕翔看了一會兒,說:「為了幾十萬把自己弄成這樣,太誇張了。」

旁邊的人說:「聽說他一開始給的也很普通。」

「普通也是給了。」

國明坐在後面,替一份保養紀錄補日期,沒有抬頭。

隔天,全營臨時做保密安全檢查。手機、內務櫃、公務資料與列印紀錄都被重新清查。營長在集合時說,主動反映可以協助,隱匿會把事情弄大。

憲兵與保防人員逐櫃查看。阿哲的舊手機裡有一張營區夕陽照,背景帶到半截庫房屋頂,他被帶去說明。照片拍於兩年前,沒有傳給任何人,最後仍被要求刪除並寫檢討。

國明站在自己的內務櫃旁,看對方翻過衣物、藥袋、存摺影本與那張退休俸試算表。檢查的人拿起試算表,看了一眼年資,再照原樣放回去。簡先生的小紙條早已不在櫃中,所有對話也被逐次刪除。

輪到床板時,對方看見內側的數字。

「這是什麼?」

「退伍倒數。」

「很急喔。」

「快二十年了。」

檢查的人笑了一下,在表上勾選完成,走向下一床。

國明的名字排在約談名單第七個。

他在辦公室外等了四十分鐘。輪到他時,裡面坐著輔導長與謝少校。桌上有他的基本資料、獎懲、家庭狀況,以及上次填的財務表。

謝少校先問父親的健康,再問他有沒有信用卡循環、網路借貸、地下錢莊。

「沒有地下錢莊。」國明說。

「營外借貸呢?」

「銀行信貸申請過,沒核准。」

「其他的?」

國明看著桌上的透明墊。裡面壓著一張保防標語,右下角有一道裂痕。

「信用卡。」

輔導長說,單位有財務諮詢,也能協助整合債務。謝少校翻了一頁,直接問他:「有沒有人因為借錢,要求你提供營區資訊?」

國明原先準備好的答案卡了半秒。

「沒有。」

辦公室外有人推車經過,輪子在地磚上發出規律的聲音。

謝少校看著他。「近期的案子,有人最早只給伙食數、舊課表、一般資訊。對方拿那些東西,也是在測試人。你快滿二十年,更要小心。涉國安案件判下去,退除給與可能一起受影響。」

國明聽見「退除給與」,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那張折成四折的試算表立刻出現在腦中,連摺痕都很清楚。

約談最後,輔導長讓他簽一張紀錄。謝少校把資料收進文件夾,說有困難隨時反映。

國明敬禮,走出辦公室。

沒有人攔他。

他回到車場,先去廁所洗臉。鏡子裡的人眼睛發紅,額頭有一道安全帽壓痕。他把水開到最大,直到外面有人敲門。

下午,簡先生傳來一句:「最近不要過來。」

訊息上方有一張已撤回的圖片。國明只來得及看見縮圖的一角,像名冊,也像帳表。

他回:「為什麼?」

對方沒有讀。

晚上,國明打開手機備忘錄。伙食、舊週表、故障欄位、收假日期、到齊範圍、空白表格、舊故障順序。他又想起幾件沒有記下的事:一次聊天時提過哪個月份最忙,一次說過料件通常等多久,一次抱怨夜間機動後隔天仍要正常操課。

他無法確定哪些算資料。

他把清單全部刪掉。螢幕變得很乾淨。

《白夜紀行》當晚送十抽免費券。國明一張一張抽完,都是普通角色。他把手機放下,閉眼二十分鐘,仍睡不著。最後坐起來,買了最小的一包點數。

付款完成的畫面亮了幾秒。他把螢幕關掉。

床板內側還寫著二百零八。

六月下旬,營區在星期日凌晨拉了警報。

國明前一晚留值,只睡一個多小時。廣播響起時,他先坐在床邊,花了幾秒確認自己在哪裡。走道已有人跑動,鐵櫃門一扇接一扇撞上。手機上有一則國防新聞通知,再往下是《白夜紀行》的每日登入獎勵。

他沒有點開任何一則。

車場的燈全亮。國明依序確認人員、工具、油水與待修狀況。前一次檢修後仍有幾項料件未到,他在表上用紅筆畫圈。連長問能動多少,國明給了一個數字,再說明剩下的處理順序。

「多久?」連長問。

「第一批先走,其他的我帶人補。」

「上面要全數。」

「全數要時間。」

連長看了他兩秒。「照你的順序,快。」

國明與三個人留在車場。奕翔鑽到車底,阿哲拆下護板,另一個人去領料。天快亮時,第一輛恢復。上午九點,第二輛恢復。中午以前,國明只吃了兩個冷飯糰。

下午,私人手機短暫開機,跳出一則陌生號碼傳來的訊息。

「簡先生交代,最後一件。這次各類車恢復的先後,不要數字。傳完結清。」

國明讀了三遍。

他回:「你是誰?」

對方沒有回答,只傳來一張帳目照片。本金、費用、折抵都列在上面。最後一欄寫著「可清償」。紙張右上角有一圈茶漬。

國明把手機關機。

他在車場後方站了很久。只要走進連部,把手機交給輔導長,後面的事情便會換成另一套程序。有人會問第一次借錢的日期、交過哪些東西、是否認識簡先生背後的人。被刪掉的對話也許能恢復,店裡的帳冊也許還在。

他想像人事官抽回退休申請,父親在電話另一端問發生什麼事,母親改口說檢查可以晚一點。想到這裡,他覺得喉嚨發乾。

傍晚,他們接到機動命令。國明隨第二批車出發。部隊在林地邊緣停下,偽裝、警戒、通聯、回報,所有事情照程序進行。有人說對岸的軍機比上午更多,有人說仍是施壓。國明忙著處理一輛車的電系問題,沒有看新聞。

入夜後,奕翔突然蹲在地上乾嘔。國明摸他的額頭,燙得厲害。

「你發燒多久?」

「下午就有一點。」

「為什麼不講?」

「怕少人。」

國明叫人通報,把奕翔送去醫療站。奕翔上車前還說自己可以撐。國明把他的頭盔拿下來,丟到座位旁。

「你倒在這裡,只會多一件事。」

醫療車離開後,國明回到故障車旁。雨開始下。照明燈把每一滴雨照成白線。他跪在泥地裡,與阿哲輪流測試接點。

阿哲忽然問:「班長,簡先生是那家店的人喔?」

國明的手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之前看你從那裡出來。」

「借過一次。」

「那家利息很兇。我朋友也去過,後來一直叫他介紹軍中的。」

「介紹什麼?」

「人。說只要在裡面上班就能借。」阿哲低頭鎖螺絲。「我朋友退伍後,他們就不找了。」

「你怎麼沒講?」

「又沒出事。」

國明沒有再問。

凌晨一點,故障排除。他坐進副駕駛座,把濕手套脫下來。陌生號碼的訊息仍在螢幕上。對方沒有催,也沒有威脅。

國明想起謝少校說的退除給與,想起父親問他有沒有欠錢。只要這一筆清掉,他便不必再去那間店。這次只要順序,不要數字。當天恢復的先後受料件、天候與人力影響,下次不會一樣。

他把簡先生的電話輸入通訊軟體,頭像已經變成預設圖案。店裡那名女人的帳號仍在,最後上線時間停在三天前。國明打了一句「這是什麼意思」,沒有送出。

雨水沿車窗往下流,把外面的燈拉成一條一條。

他在陌生號碼的對話框裡打了三個故障類別,又刪掉。重新打了一個較模糊的順序,把其中兩項對調。

傳送前,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二十六分。

他按下去。

傳送圖示轉了一圈,停在未送達。林地訊號不穩。國明看著灰色驚嘆號,胸口短暫鬆開。幾秒後訊號恢復,圖示自行變成已送達。

兩分鐘後,對方回覆:「帳清。刪除此號。」

國明沒有刪。對話框在他眼前變成灰色頭像,名稱與照片都消失,只剩那句話。

他坐在車裡。遠處有人喊換哨,另一邊的發電機持續低鳴。沒有任何事情立即發生。

那次狀況持續四天。

第四天下午,對岸的行動減少,新聞說演訓告一段落。國明與其他人把車開回營區,清洗泥土,補寫紀錄。連長在檢討會上稱讚保修排處置得宜,尤其是國明的故障判斷與人員調度。

大家鼓掌時,國明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有幾道新裂口,裡面卡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車確實修好了。

休假恢復後,國明先去當舖。

省道旁的藍色招牌不見了。鐵門全開,店裡只剩空牆、幾條剪斷的電線與地面上四個較深的櫃腳印。山水月曆也被拿走,原本掛月曆的位置留著一塊較乾淨的長方形。

國明站在門口,以為自己走錯。早餐店老闆娘正在外面收桌子,看了他一眼。

「找裡面的人?」

「他們搬了?」

「半夜搬的。兩臺小貨車,動作很快。」

「搬去哪裡?」

「不知道。房東早上才來。」

「警察有來嗎?」

老闆娘想了一下。「前幾天有兩個穿便服的問監視器。也沒說是哪裡的人。」

「簡先生呢?」

「誰是簡先生?裡面好幾個,我都不熟。」

她把抹布擰乾,繼續擦桌子。這件事對她已經結束。

國明走進空店。冷氣拆走後,裡面比外面更悶。櫃檯原來的位置有一圈灰塵,牆角留著一只紙杯,杯底的茶垢已乾成深褐色。他用鞋尖碰了一下,紙杯滾了半圈。

他撥簡先生的號碼。系統說此號碼未使用。

電話裡的女聲重複兩遍後自動切斷。他又撥店裡女人的號碼,結果相同。

早餐店老闆娘又想起一件事。搬走那晚,有個年輕男人把幾大袋碎紙拖上車,袋口破了一個洞,紙屑一路掉到水溝邊。清潔隊隔天掃走了。

國明往水溝看。格柵卡著幾片被雨泡爛的白紙,字已暈開。他蹲下,用手指撥起一片。上面只剩半個藍色印章與一條表格線。他無法判斷那是不是店裡的東西,又把紙推回水裡。

他到超商買冰咖啡,坐在窗邊搜尋新聞。首頁有一則檢調搜索空殼公司與地下錢莊的報導,標題提到中國資金、退役軍人、現役官兵與債務控制。搜索地點在南部,照片中的店面也不是這裡。

國明把每個名字看完。沒有自己,也沒有簡先生。

他又搜尋招牌上的名稱。查不到商業登記,地圖標記已被移除,只剩一張模糊的街景舊照。藍色招牌掛在照片裡,鐵門半開,門前停著他的機車。拍攝日期是幾個月前,車牌被系統模糊。

國明看了一會兒,關掉頁面。

他鬆了一口氣。

這個反應比判斷更快。沒有電話、沒有招牌、沒有能找到的人,債務與那些紙一同失去形狀。店面突然撤空未必代表安全,他知道。身體仍先替他選了一種解釋。

他沒有清償收據,沒有當票,沒有簡先生。只有一則灰色帳號留下的訊息。

帳清。

回營途中,他把店面舊照刪掉,也把最後的對話刪掉。刪除確認跳出時,他沒有猶豫。

營門口正在換哨。衛哨看了他的證件,說:「班長,聽說下週又要出動。」

國明把證件收回皮夾。「先把這週過完。」

他回到寢室,在床板內側把一百八十二劃掉,寫上一百八十一。

那晚沒有人來找他。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一個月,沒有人來。

第二個月,仍然沒有。

原來的店面開了一家自助洗衣店。藍色招牌被白色燈箱取代,夜裡二十四小時營業。國明有一次路過,看見幾個附近居民坐在裡面等衣服烘乾。滾筒在玻璃後旋轉,衣服反覆升起又落下。櫃檯的位置擺了自動販賣機,牆上那塊乾淨的長方形已重新粉刷。

他站在對街看了不到一分鐘。

幾週後,車隊經過另一個鄉鎮。國明在窗外看見一塊藍底白字的招牌,寫著「現役軍人快速週轉」。字體、顏色與排列方式都很像。車輛很快開過去,他回頭時只看見一排機車。

他沒有記地址。

日子恢復原來的形狀。國明每月領薪後先匯錢回家,再繳信用卡。他替遊戲設定付款上限,第一次超過時,系統問他要不要修改。他按了修改。後來又設一次,再改一次。

父親完成檢查,暫時不必住院。母親在電話裡說,醫師叫他控制飲食,他回家後還是偷吃鹹魚。

「還有多久?」母親問。

「一百五十六天。」

「你每天都算?」

「嗯。」

「我們沒有急。」

國明知道她沒有說實話。父親走路比去年慢,母親騎機車時已不敢載太重的東西。家裡每一件小事都在等他,也在他不在時學會自己完成。

八月,部隊為前次立即戰備操演辦理表揚。國明得到一張獎狀與一次嘉獎。旅長說,平時紮實整備,才能在敵情升高時守住崗位。國明站在臺上敬禮,臺下有人替他拍照。

照片傳到家族群組後,母親貼了三個鼓掌圖案。父親沒有用智慧型手機,晚上特地打電話來。

「做得好。」父親說。

「就工作。」

「快回來了,再撐一下。」

國明說好。

他把獎狀捲起來,放進內務櫃。試算表就在下面。兩張紙,一張證明他做得好,一張證明他快能離開。

謝少校後來又辦一次保防教育。投影片換了案例,內容仍有地下錢莊、空殼公司、退役拉攏現役與債務換資料。謝少校說,有些據點在風險升高時會立刻撤掉,切斷低階接觸人。

國明坐在最後一排。他不確定這句話有沒有說給誰聽。

教育結束後,謝少校從走道經過,停下來問:「家裡還好嗎?」

「還好。」

「債務有處理?」

「有。」

「需要協助就講。」

「是。」

謝少校點頭,繼續往前走。

同一個月,人事官通知國明參加退伍權益說明。會議室裡坐著十幾個快滿年資的士官,每個人面前都有一疊表格。承辦人逐項說明退休俸、健保轉接、退伍證明與離營手續,又念了一段國安相關規定,提醒特定犯罪經判刑確定,退除給與可能遭剝奪或減少。

後排有人開玩笑,說都要退了誰還會碰那種事。幾個人笑。

國明低頭在聲明書上簽名。筆尖壓得太重,最後一畫刺破紙面。

承辦人把破掉的那張抽走,請他重簽。國明換了一張,這次寫得很輕。

離退伍還有四十二天時,一支陌生號碼打來。國明看著手機震動,直到快停才接。

「林先生嗎?這裡是醫院。您父親下週的檢查時間有調整。」

他記下日期,掛斷後在走道站了一會兒。

離退伍還有七天時,對岸又宣布軍事行動。營區在夜裡拉警報。奕翔已經先發動第一輛車,國明走過去聽引擎聲,叫他再檢查接頭。

「班長,最後一次了吧?」奕翔問。

「誰知道。」

「這次會不會真的打?」

國明看向圍牆上方的低雲。

「先把車顧好。」

奕翔笑了。「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

那一夜沒有開戰。天亮後,部隊維持戰備,國明照常補紀錄。表格上有時間、人員、故障原因與處置結果,每一格都要填。

他寫得很慢,字跡端正。

退伍生效日的前一天,國明把床板內側的數字擦掉。

粉筆灰留在木板紋路裡,怎麼擦都還看得見。他又擦了一次,最後把床墊放回去。

離營手續跑了一整天。裝備繳回、帳籍核對、保密切結、醫務檢查、人事資料確認。每一張表都有人蓋章,每一個欄位都有去處。當承辦人把退伍證明與退休俸核定資料交給他時,國明先看日期,再看姓名。

都對。

奕翔與阿哲送他到營門。奕翔買了一個蛋糕,奶油在紙盒裡滑到一邊。阿哲送他一組便宜的套筒,說回臺東還是用得到。

「班長,回去不要再管我們了。」奕翔說。

「工具先學會放對位置,我就不用管。」

幾個人笑。國明也笑。

走出營門後,他沒有立刻回頭。省道上的車照常經過,自助洗衣店的白色燈箱還沒有亮。走到公車站,他才往營區看了一眼。衛哨正在查下一個人的證件。

隔天,他搭火車回臺東。母親在車站等他,仍戴著那頂紫色安全帽。她看見他帶著兩只大行李箱,先用族語叫了一聲 Mayaw。

國明慢了半拍才應聲。

「東西怎麼這麼多?」母親問。

「二十年的東西。」

「家裡放不下。」

「慢慢整理。」

他的小房間已經堆滿父親的紙尿褲、幾箱礦泉水與親戚寄放的塑膠椅。高中時的籃球海報只剩一角露在箱子後面。母親清出一條路,叫他先把行李靠牆。

父親坐在客廳等他,起身時扶著桌面。國明走過去攙住他的手臂。父親說不用,腳下卻沒有站穩。

「真的回來了?」父親問。

「回來了。」

「明天不用走?」

「不用。」

父親點點頭,像確認一項安排。

退伍後的第一個星期,國明陪父親回診兩次,替母親載米,修好屋後的水管,又去集會所幫忙搬桌椅。同年齡階級的人叫他 Mayaw,也叫他林上士。有人問北部的事,有人把工作交給他,沒有人特別歡迎他回來。事情早已分好,他從空缺的位置開始做。

夜裡四點十七分,他仍會醒。沒有廣播,沒有鐵櫃門撞擊。屋外只有狗叫與遠處的浪聲。醒來後,他常要花幾秒,才想起自己不用集合。

《白夜紀行》仍在凌晨四點更新。公會裡有人問海哥,退伍後是不是每天都能帶副本。國明回了一個「看情況」。當晚父親半夜要上廁所,他沒有上線。

一個月後,銀行通知在早上八點零三分跳出來。

退除給與入帳。

國明坐在餐桌旁,把父親的檢查費、家裡電費與母親前幾天代墊的藥錢一筆一筆轉出去。帳戶餘額仍比他服役時寬鬆。他看了兩遍,將手機放到桌上。

下一則通知來自《白夜紀行》。新的限定卡池開放,剩餘六天。公會聊天室已有人貼出角色測試,說新角色能縮短全隊冷卻時間。

國明點進付款頁面,看了一會兒,買了最小的一包點數。

第一抽是普通角色。第二抽也是。

父親在房間裡叫他。

國明把手機放進口袋,走過去扶父親起身。父親的手臂比上個月更輕。兩人慢慢走進浴室,父親伸手抓住牆上那根銀色扶手,試了兩下。

「還很牢。」父親說。

國明說:「嗯。」

框架:豆泥。文字: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