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 · 第 02 篇
航天青年
周予安
我第一次知道夢想可以列入採購案,是方允誠站在酒泉觀禮區的第二天。
影片只有十七秒。發射塔被火焰照白。鏡頭轉向允誠,他沒有揮手,只盯著上升段,他肯定又是在心裡核對姿態與推力。
記者問他,台灣青年是否也想成為航天員。
他說,想。台灣青年不該因政治錯過太空。
影片在上午突破兩百萬次觀看。下午,國安會的人打到軌道青年協會,問台灣最快多久可以有太空人。
協會有八十三名會員、一名兼職行政。前一週,教育部才駁回我們的火箭實習計畫,理由是成果指標不夠明確。
我說,二十四個月。前提是買一席,不先造一艘船。
電話那端沉默四秒,接著要我在一週內提出方案。
允誠成了威脅模型。我成了解決方案。
方允誠
在酒泉,我先看見光,再聽見聲音。
我用兩者的時間差估算觀禮區到發射台的距離。結果與簡報資料接近。
回程車上,領隊說,未來的神舟飛船裡也許會有台灣青年。其他人鼓掌,我把這句傳給予安。
她問我是否知道這趟行程會被怎麼使用。
我說知道。
她問,還要講那句話嗎。
我說,台灣沒有問過我要不要飛。
回台灣後,合作的大學取消一場演講,兩家企業要求協會移除我的共同創辦人介紹。予安當天改完網站。
三個月後,北京一所微重力研究院邀請我加入。薪資只多一成,設備至少快一代。信末寫著,符合條件者可推薦參與國家載人航天相關選拔。
離台前一晚,母親煮了虱目魚粥。她問北京的宿舍有沒有洗衣機,冬天的棉被要不要自己買,健保還能不能用。我只回答前兩題。
她把我的行李放上體重計,拿掉兩罐玻璃裝的醬瓜,換成塑膠盒。電視正在播酒泉影片,她沒有轉台,也沒有看。
吃完後,她問,你是真的要去喔。
我說,對。
她收走兩個空碗。
我有航太博士學位、任務經驗、合格的健康紀錄,也公開認同兩岸同屬一中。對方需要的專業與政治條件,我都具備。
我沒有被騙。
周予安
我和允誠在學生火箭插進屏東礫灘的那天,寫下第十四條。
回收傘沒有張開。箭體直直落下,允誠去拔殘骸,我留在控制桌旁修改檢查卡。
「時程不構成安全理由。」
允誠在後面補上「包括比賽」。
協會成立後,卡片被放進玻璃框,成為贊助簡報裡的飛安證明。我們又依照它編寫訓練表,把實際飛行構型的整合演練列成不得豁免的紅色項目。
酒泉影片爆紅後,我把舊表格放進《一席先於一艙》。前面說明席次、訓練、保險與科學酬載,後面才放進協會真正想要的研究生獎學金、飛行醫學、模擬器與酬載實驗室。
非公開附件叫「太空青年清冊」。裡面有會員的學位、體檢、潛水、衛星操作、語言能力與可接受訓練時間。我把彙整名冊送出去,理事會兩週後才補做資料用途變更決議。
大四會員蔡沛真在一個月後來找我。政府承辦人寄給她體檢邀請,也知道她高中時曾因氣喘住院。
她問,是誰替我答應的。
我說,我們只送資格彙整,醫療細節不該外流。
她又問了一次。
我沒有回答。
她沒有退出協會,只要求取得自己的存取紀錄。我六天後寄給她,政府承辦人的姓名已被專案辦公室遮掉。
文件在三個部會之間轉了兩年。北京公布海峽載荷專家試點後,國安會才打來第二通電話。
立法院最後通過四年八十一億元的特別預算。國安體系要第一位,科研單位要實驗,TASA 要設施,外交部門要美方核准。
顧問把席次價格換算成職業球隊預算,問宣傳能維持多久。我說球隊每年都得再贏一次,第一位會留在課本裡。
這句被放進效益評估,沒有附研究來源。
方允誠
正式專案名稱是「海峽載荷專家試點」。對外簡介稱我為台灣同胞,內部名冊只寫學員四十七號。
專業、醫療與政治審查結束後,主管問我是否願意在中國設籍。他說,載人航天涉及長期任用與安全管理,身分不能只靠居住證處理。
我說願意。
戶政機關的通知寄到母親家。通知寫著,我因在大陸地區設有戶籍,喪失台灣地區人民身分,台灣戶籍登記予以廢止。後面附有回復程序,在第六頁。
母親傳來新的全戶戶籍謄本。戶內人口只剩她一人。她問升空時能不能經過台灣上空。
我說經過也不一定看得見。
她回了一個「好」。
原定訓練期三十個月。台灣公布遠岸站國家任務後,統戰部門希望我進入最近乘組,航天員系統反對,安全保密單位則要求限制我的核心控制權。
最後的方案把我列為載荷專家。訓練不到二十個月。我能操作自己的實驗與工作艙設備,不能接觸核心導航控制。
我完成的考核都是真的。被縮減的是複合異常模擬。最後加入的折疊攝影框、提詞器與人體固定帶,只做過桌上推演。
中國版訓練表保留紅色,圖例改成「經主管核准得以等效認定」。
我在下面簽名。
周予安
國際太空站除役後,美國把部分低軌國家任務交給商業站承接。遠岸軌道公司取得政府採購,也把空出的席次賣給其他國家。台灣買了其中一席。
公司原先要求在發射前十八個月確定人選。台灣完成預算與遴選時,只剩不到十三個月。公司接受,條件是載具操作交給資深指揮官與自動系統。
遴選標準有九項,其中三項由我參與擬定。法遵顧問認定,我在決選前辭去顧問職務即可,不必退出選拔。我最後以小幅差距勝出。
第二名提出申訴。立法院排了專案報告,後來因其他預算案順延。
程序形式上有效。爭議沒有結案。
我的合約用三個名稱稱呼我。操作手冊寫任務專家,保險文件寫太空飛行參與者,政府新聞稿寫第一位台灣國家太空人。
宣傳附件要求遠岸站與天宮在同一個地面觀測窗口連續飛越台灣。合約同時聲明,這不構成編隊飛行。兩站保有獨立指揮權,完整避碰資料仍應透過協調平台交換。
最後一個月,直播承包商增加備援電池、提詞器和一面巴掌大的旗。站體營運商、載荷整合商、保險人與台灣委託方各自簽署不同文件。沒有一份文件列出所有偏離。
WA-17 取消最終飛行構型下的整合式火災演練。我拒絕另一份允許電池提前進站的豁免,團隊連夜補測,三天後通過。
我親手驗收加裝保護架後的配電箱。測試只驗振動,沒有人操作藏在架子後面的機械隔離桿。
我在其餘文件上簽名。
回協會取私人物品時,護貝檢查卡仍在玻璃框裡。我把它拿出來,放進抽屜。
方允誠
二〇三一年,神舟三十三號比台灣任務早十七小時進入軌道。
北京宣布我是首位中國台灣地區航天員。台灣政府回應,我已喪失台灣地區人民身分,不符合國家任務認定辦法。兩邊引用的是同一個人、兩套身分與兩種第一。
第一次通過台灣上空時,地面要我看窗外。我只看到雲。
我照稿說,從太空看,兩岸沒有界線。
看不到不等於不存在。後一句不在稿上。
周予安
升空時,地面告訴我允誠已經在天宮。
飛行主管補充,我的任務定義沒有改變。
我說收到。火箭上升期間不適合討論語義。
完成第一圈後,協會的倒數網站歸零,隨即下線。
第四天,允誠傳來一則經兩邊地面延遲轉交的文字訊息。
「第十四條還在嗎?」
我回。
「在我這裡。」
「帶上去?」
「沒有。重量要算。」
他傳來一個句點。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對話。
方允誠
雙星越島安排在我的任務第七日。
十二小時前,一枚退役上面級解體。兩座站都規劃避碰。完整機動向量卡在各自的授權與格式程序裡,協調平台先收到的只有高度變化。
兩邊都在完整資料抵達前點火。第一次燃燒避開碎片,也使兩座站更接近。第二次燃燒完成後,地面才確認遠岸也再次機動。
碰撞警報轉紅後,艙外傳來兩次金屬斷裂聲。工作艙壓力警報隨即響起,攝影框與人體帶一起移向艙門。
地面說,全員撤入神舟仍來得及,但天宮可能永久失去控制。
飛控依照資產保存規則,給出九十秒清障窗口。
攝影框的程序只有我看過,做的也是桌上推演。我戴上正壓呼吸面罩,進入工作艙。
主釋放桿沒有作用。我把框架推向破口,固定銷才鬆開。人體帶仍穿過門軸。
我剪斷第一條,切割器被氣流帶走。還有一條扣在我腰間。它在封艙時才加入,訓練圖紙沒有。
地面命令立即關門。
指令長沒有動。
我說,執行隔離。
艙門關閉。
地面問我還要記錄什麼。
我說,人體帶不在最終訓練圖。實際構型演練沒有做。
耳機裡沒有複誦。
周予安
工作艙火警響起。機櫃攝影機留下的最後一格畫面裡,直播電池的固定座已經偏移。我依照紙本程序切斷第四機櫃。
電流沒有下降。我切掉的是空氣品質備援感測器。
正確斷路器的遠端線路已經開路。剩下的方式是進入工作艙,拉下同時控制電源與防火閥的機械隔離桿。
我是唯一看過新版配電箱實物的人。
我戴上呼吸器,帶破壞工具進去。電池機櫃已經向內凹陷,隔離桿外面是補充振動測試後加裝的保護架。
測試合格。火災程序沒有更新。
煙霧警報升級,艙門在我身後自動關閉。我撬開保護架,拉下隔離桿。電流歸零,火沒有停。
地面問我要不要對台灣說話。
我說,記三件事。WA-17。紙本 C 版。保護架。放進第一頁。
指揮官問是否開門。
我說,維持隔離。
通訊中斷。
其餘五名乘員生還。兩個事故艙都沒有再次開啟。數小時後,地面模型判定兩人已無生存可能。
地面
事後影像顯示,遠岸站的直播伸展臂擦過天宮實驗桁架。斷裂接頭刺穿天宮工作艙,傳回遠岸站根座的載荷則擠壓直播電池。
事故後第三天,中國公布方允誠最後通聯的剪輯版。
影片保留他說「執行隔離」,刪掉人體帶、訓練圖與整合演練。新聞標題稱他以生命保全天宮。海峽載荷專家試點暫停飛行指派,地面人才儲備名額增加為兩倍。
台灣政府仍稱周予安失聯。遠岸公司依保險條款登記為乘員損失。國家任務辦公室則表示,她已完成一圈軌道,任務認定不受事故影響。
三個名稱在同一天生效。
母親
三個月後,中國承辦單位寄來方允誠的地面行李、死亡公證申請書與家屬關懷金文件。工作艙仍然封閉,箱子裡沒有他升空時戴的手錶。
承辦人打電話說,完整通聯涉及任務秘密,追悼影片可以提供公開版。母親問,公開版是不是他最後聽見的那些話。
承辦人說,內容經過專業整理。
她簽了關懷金收據,也簽了行李清單。收據在簽名欄上方印著一句話,感謝祖國培養台灣青年完成航天夢想。
第二天的新聞寫,家屬對祖國培養表示感謝。
她沒有要求更正。銀行、喪葬與文書驗證都還要辦。
半年後,方允誠被正式追認。追悼活動結束時,主持人宣布新的海峽青年航天人才計畫。計畫沒有公布飛行日期。
聽證會
周予安最後通聯在立法院播放時,會議室沒有人說話。錄音結束後,執政黨立委先問她救了幾個人,在野黨立委接著問誰簽了 WA-17。
專案主任說,我。
立委把豁免書投到牆上,問他為什麼。
他說,遠岸接受剩餘風險,台灣接受固定窗口,當時沒有任何單一測試證明任務不得繼續。
每一句都有文件支持。
下一場會議輪到蔡沛真。她說明太空青年清冊如何把會員資料送進政府名冊,只問承辦人姓名為何至今仍被遮掉。
六週後,專案主任請辭,聲明寫個人生涯規劃。行政、監察與個資調查分開進行,下一席繼續凍結。
執政黨同意成立外部調查機制。在野黨則同意解除青年獎學金、模擬器與實驗室預算的凍結。
雙方都宣布守住底線。
和解
遠岸公司主張碰撞屬外部事件,直播電池則由台灣任務整合。公司沒有承認過失,仍提出保密和解。
和解包含保險差額、家屬生活金,以及遠岸恢復載人服務後可折抵的下一次任務費用。台灣接受。跨國訴訟可能持續多年,其他業者也不願在責任未明時接手。
周予安的父親在律師事務所讀到第一頁,上面寫著,本和解不構成任何一方承認責任。
他翻到給付附件。被保險人身分仍是太空飛行參與者。
他問,政府不是說她是國家太空人嗎。
律師說,一個名稱決定追悼,另一個決定金額。政府會用特別補償補足差額。
他簽名。房貸、喪葬與律師費不會等調查結束。
和解沒有停止美方調查,也沒有讓原始資料公開。
事故滿一年,周家提出死亡宣告聲請。半年後,法院完成程序,國家任務辦公室將青年獎學金改用她的名字。
協會
個資主管機關要求協會停止沿用舊太空青年清冊名冊、補做告知,並保存所有存取紀錄。改善通知與五年人才培育合約在同一週送達。
新合約可以保住職員、實驗室與獎學金,也要求協會配合保密,未經核准不得公開事故資料。理事會討論兩次,最後通過。
蔡沛真接受約聘,負責重新取得會員同意。她把新的表單逐欄改寫,加入資料用途、跨境訓練與事故風險。
她沒有撤回對舊名冊的申訴。申訴與聘書被存進不同資料夾。
第一場面試前,她在抽屜裡找到那張護貝檢查卡。
她問新任理事長,要放進周予安紀念展,還是留在辦公室。
理事長說,掛回原來的位置。
協會把第十四條掛回牆上,然後開始面試。
框架:豆泥。文字: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