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 · 第 04 篇
財富自由
一、水房沒有水
水房沒有水。
我進曜境互動第八個月才知道這件事。在那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在做遊戲。
那年我二十九歲,中文系畢業六年。做過出版社編輯、補習班講義校對,也替內容網站寫過星座、養生和職場文章。上一份工作每天要交十二篇稿,主管說人工智慧已經可以取代一半的寫手,所以公司只能把薪水壓低。
我離職三個月,銀行帳戶剩下一萬八千四百二十元。房租再過九天到期,信用卡已經開始計算循環利息。
曜境互動在求職網站上刊登的職缺是「東南亞市場遊戲企劃」。職務內容包括人物設定、劇情設計、社群經營與跨部門溝通。月薪五萬八千元起,文科背景可,無經驗可培訓。
公司位在中和一棟二十多年屋齡的商辦。正面重新貼過鏡面玻璃,大廳擺著兩盆塑膠竹子。電梯上升時,每隔一層會晃一下。
面試我的人叫張潔。
她穿白襯衫,頭髮整齊束在腦後。桌上沒有遊戲企劃書,只有一張測驗紙。
她要我分別用退休教師、離婚護理師和三十歲工程師的口吻,寫一段加入投資社團的自我介紹。
我問,這和遊戲的關係是什麼。
張潔說,公司正在開發社交型模擬產品。玩家會加入商會,和不同背景的角色互動。人物是否可信,會影響玩家留存。
我寫了四十分鐘。
退休教師說,自己不求一夜致富,只希望退休金不要被物價吃掉。護理師說,她值夜班多年,沒有時間研究市場,希望有人帶著學。工程師說,工作幾年後才明白單靠薪水沒有未來,想替自己增加被動收入。
張潔看完後,問我多久可以上班。
公司給我六萬二千元,試用期通過後調整到六萬八千元,另有晚餐補助、深夜交通費和季獎金。
我當天簽約。
合約有二十一頁。我仔細看了薪資、獎金與競業條款,其餘部分只翻過一次。
曜境租下七樓與九樓。七樓是內容、美術和行政,九樓是工程與財務。兩層樓都被分成數個門禁區。我的卡只能開七樓左側的玻璃門。茶水間在另一側,每次倒水都要按鈴,等裡面的人替我開門。
張潔說,這是資訊安全。
不同專案之間採取嚴格隔離。員工只接觸工作所需的資料,即使坐在同一家公司,也不需要理解其他部門。
我的第一項工作,是替一款名叫《王國之岸》的手機遊戲撰寫新手引導。
遊戲裡沒有王國,也看不見海岸。
玩家登入後會進入一間明亮的會議室。幾名顧問依序出現,教導玩家完成身分驗證、加入商會、購買點數,再用點數參與模擬交易。
人物圖片有些粗糙。同一名顧問在不同頁面裡,領帶顏色會改變,手指數量也不固定。遊戲可以安裝,功能大致正常,但內部測試群組只有四十多人。
我的工作量卻持續增加。
我替顧問寫每日問候,替客服寫審核通知,也替群組裡的虛構玩家寫聊天紀錄。每個角色都有完整背景,包括年齡、職業、婚姻、子女、投資經歷、常用貼圖與打字習慣。
退休教師喜歡在句尾加上「感恩」。
護理師凌晨兩點仍會在線。
工程師不太說話,只有看見別人獲利時才詢問細節。
部門經理姓賀,大家叫他成哥。他三十多歲,總是穿深色襯衫,很少提高音量。
他看過我寫的對話後,刪掉幾句過度熱情的稱讚。
他說,人不會因陌生人貼出一張獲利圖片就相信。前面要先有人談早餐、天氣、工作和孩子。錢要晚一點出現。
我照他的意思重寫。
第二週,成哥在部門會議上說,我寫的人很像真的。
那是我工作六年後,第一次有人稱讚我大學讀過的東西有用。
試用期結束時,我的考核是最高等級。
薪水在每月五日準時進入帳戶。
我沒有再問遊戲什麼時候正式上架。
大樓背面有一條狹窄的防火巷。從辦公室最深處的窗戶往下看,可以看見冷氣管線、發霉紙箱、廢棄木板和一輛缺少前輪的兒童腳踏車。
那裡從來沒有發生過火災。
至少我上班期間沒有。
二、人物小傳
曜境有一個製作精美的公司網站。
網站宣稱公司擁有跨國研發團隊,專注於遊戲化社交、人工智慧客服與新興市場支付體驗。首頁列著十七款產品,每款都有宣傳影片、使用者評價、服務條款和更新紀錄。
大部分產品無法下載。
點擊安裝連結後,頁面會顯示區域維護。少數可以執行的產品,內容和《王國之岸》相似,只是名稱、圖片與會員制度不同。
我到職第三個月,財務部傳來一家公司的基本資料,要我替它製作官方網站。
公司名叫蓬萊數位,登記地址在彰化一間早餐店樓上,資本額二十萬元。財務部只給我名稱、統一編號和三項服務類別。
我替它補上一段歷史。
蓬萊數位創立於疫情期間,創辦人曾在新加坡工作,看見中小企業缺乏數位轉型能力,決定回臺服務故鄉。公司擁有雲端運算、數位廣告與虛擬內容團隊,也與東南亞多家企業建立長期合作。
我還替創辦人安排嗜好。他四十七歲,喜歡登山,相信科技應該降低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網站完成兩週後,蓬萊數位通過一家支付業者的審核。
公司給我一萬元專案獎金。
後來,財務部又交來更多公司。
有些販售遊戲點數,有些提供廣告投放,有些經營線上課程。每家公司都需要自己的成立原因、服務流程、客戶見證、退款規則與隱私政策。
故事不需要突出,只要前後一致。
公司為何收到這筆款項,客戶購買了什麼,退款為何延遲,合作商為何支付顧問費。每個問題都要準備答案,不同答案之間不能互相衝突。
中文系教過我的方法幾乎都用得上。
敘事視角必須穩定,角色動機要能解釋行為,細節之間要互相支持。只要世界內部的規則完整,讀者便可能暫時相信它。
我逐漸不再使用公司提供的網站範本。
我會替每家公司設計不同語氣。年輕的新創公司偏好簡短句子,傳統顧問公司需要較多專業名詞。兩家公司的錯字不能相同,客服回信的標點習慣也要分開。
成哥把所有對外文件交給我審核。
他說,工程師會把系統做出來,財務會把錢算清楚,但只有我知道一家公司應該怎麼說話。
我開始參加以前沒有資格出席的會議。
會議裡常出現一些我不熟悉的詞。
通道、車隊、代收、分流、海外端、穩定幣。
我把它們理解成支付科技的內部用語。
那時蘇婕剛進公司。
她二十五歲,原先在會計師事務所做記帳,每逢報稅季都要加班到凌晨。曜境給她五萬五千元,負責整理發票、銀行文件與公司登記資料。
她坐在我隔壁的門禁區。
每天中午,她會買一杯微糖綠茶。喝完後把塑膠杯洗乾淨,帶回租屋處裝貓砂。她養了一隻橘貓,名字叫阿弟。手機裡大部分照片都是貓睡覺的樣子。
她第一次看見蓬萊數位的網站時,問我這家公司真的有這麼多人嗎。
我說,外包人員也可以算團隊。
她問,創辦人真的去過新加坡嗎。
我說,網站只寫他有海外經驗。
蘇婕笑了一下。
她說,文組的人真的很會寫。
我沒有告訴她,這是我近年聽過最接近稱讚的一句話。
工作滿半年後,我的月薪調到八萬四千元。季獎金依公司所稱的流量計算。流量越大,獎金越高。
我開始記錄資產。
我在網路上讀到財務自由的概念。依照每年提領百分之四的算法,只要累積三千萬元,生活支出就能由資產收益負擔。
我建立一份試算表,檔名叫 FIRE。
表格裡有薪資、獎金、投資報酬、年度支出和預定退休日期。每次更新數字,退休日便會向前移動。
五年。
四年半。
三年十一個月。
我沒有特別想成為富人。我只希望沒有任何主管能再用下個月的房租決定我必須寫什麼。
三、水位
星期五晚上十一點二十七分,成哥傳訊息給我,問我是否還在公司。
我正在修改客服腳本。
他要我帶筆電上九樓。
我的門禁卡原本不能進財務區。成哥替我開門時,裡面有六個人坐在一排螢幕前。每張桌上都放著數支手機,充電線纏在桌腳和延長線之間。
牆上投影著一張表格。
表格裡沒有姓名,只有代號、時間、金額與顏色。綠色代表完成,黃色代表等待,紅色代表異常。部分欄位旁邊有倒數計時。
財務主管 Nina 指著其中一列,說有一筆水卡住了。
我先看了一眼天花板。
她問我在看什麼。
我說,以為九樓漏水。
沒有人笑。
那筆款項分散在十幾個帳戶和數家公司之間。部分已經轉成穩定幣,部分停在支付業者的結算流程,另有幾個帳戶被銀行限制交易。
海外合作方認為曜境扣留了資金。
成哥要我在半小時內寫出一份事件說明。
我說,我不懂這些交易。
Nina 把螢幕轉向我。
她說,不需要懂全部。把每個時間點發生的事寫清楚。
我依照截圖、對話紀錄和財務人員提供的資訊,把事件分成五個階段。銀行處理中的款項寫成延遲結算,遭限制的帳戶寫成通道異常,無法確認去向的資產寫成等待鏈上核對。
報告送出後,海外端要求曜境先補足缺口。
成哥同意。
凌晨兩點,紅色欄位逐漸變成黃色。有人訂了鹽酥雞和四神湯。財務部的人一邊吃,一邊繼續查看手機。
我問 Nina,海外合作方是什麼公司。
她說,機房。
我問,機房做什麼。
她把吃完的竹籤丟進紙碗。
她說,找客戶。
那天之後,我才逐漸看見公司真正的產品。
機房負責讓人把錢交出來,水房負責讓錢離開原來的名字。臺灣有人提供帳戶,有人協助公司登記,有人處理支付業者,有人把現金送到指定地點。境外另有幣商、地下匯兌與不同地區的結算窗口。
沒有任何人需要看見完整流程。
電話那端的人不知道錢最後去了哪裡。提供帳戶的人通常不知道上游話術。負責數位資產的人只處理地址和金額。每一段都可以聲稱自己只做了一小部分。
成哥帶我走到七樓最深處的窗邊。
他指著大樓後面的窄巷。
他說,房子之間留一道空隙,火就不容易整排燒過去。公司也一樣。企劃只知道內容,財務只知道帳,工程只看接口。每個人知道一段,出事時便只能說出一段。
我看著巷底堆放的紙箱和木板。
我說,下面已經塞滿了。
成哥說,臺灣的防火巷都這樣。
他關上窗戶。
從那晚起,我的職稱改成營運規劃經理。
我不操作銀行帳戶,也不接觸印章和提款卡。我的工作是把各部門的資訊整理成一張完整的圖,再把圖切開,交給不同的人。
工程部給我鏈上紀錄,財務部給我金額,海外端給我期限。我負責判斷哪一段出了問題,以及每個人應該知道多少。
公司替我安排鏈上分析訓練。
區塊鏈的帳本公開,但地址沒有姓名。某些地址收到資產後立刻轉出,某些長期累積,某些只和少數對象往來。工程師教我使用工具,我負責替移動方式建立解釋。
我很快學會辨認風險。
有些資產已被外部系統標記,有些出口開始拒絕特定來源,有些錢需要等待,有些只能列為損失。
我也在那段期間確定,曜境處理的是詐騙所得。
這個結論沒有帶來劇烈變化。
我沒有打電話,也沒有騙誰抵押房子。我處理的是錢離開被害人後的事情。每一筆款項都會成為某人的薪水、佣金、房租、手續費、車資和晚餐。
合法公司也會裁員、拖欠稿費、要求無償加班。銀行不會因我失業就停止計算利息。房東不會因我讀中文系就降低租金。
我把自己所在的位置理解成經濟循環的一部分。
至於第一個人是否同意讓錢流動,我將它歸在上游業務的責任。
月底,公司第一次用穩定幣支付我的專案分紅。
我在 FIRE 試算表裡把退休日改到三十四歲生日後的第一個星期一。
四、同臺
第一次去柬埔寨時,公司替我訂了商務艙。
張潔寄來一份「區域合作夥伴交流」的行程表。上面列著三天會議、一場產品展示和一次市場參訪。
成哥只交代,海外端有一批款項等得太久,需要一個看得懂全圖的人坐在現場。
我問要待幾天。
他說,事情完成就回來。
金邊機場外,一名穿黑色短袖襯衫的男人舉著我的英文名字。他自稱阿威,上車前拿走我的護照,說住宿登記需要統一處理。
我知道一般飯店不會由司機保管旅客護照。
我仍然交給他。
車子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進入一座圍牆很高的園區。裡面有宿舍、餐廳、按摩店和一間掛著中文招牌的診所。幾棟辦公樓外觀相同,窗戶貼著深色隔熱紙。
海外端的負責人姓唐。
大家叫他唐總。
他坐在沒有窗戶的會議室裡,旁邊一直有人替他點菸。牆上的電視顯示一張金額表,最下面的缺口以紅字標示。
唐總說,曜境交來的報告寫得很好。
他停了一下。
他說,文字不能補錢。
我告訴他,公司已先墊付一部分,其餘款項仍在確認。
他問,確認不了時由誰負責。
我說,曜境會依合作條件處理。
唐總點頭。
他說,那就先住下。
我住在園區內的旅館。房間有窗,但只能推開幾公分。每天早上,阿威會來帶我去會議室。晚上沒有進展時,他就陪我吃飯。
所有人都對我很客氣。
護照始終不在我手上。
第三天,唐總帶我去看產品部。
一整層樓坐著上百人。每張桌子前都架著數支手機。牆上有業績排行榜,姓名旁邊列著金額、轉換率和當日進度。
有人扮演投資老師,有人扮演助理,有人專門在群組裡假裝獲利。主管會抽查聊天紀錄,確認員工是否依照角色背景回覆。
我在一臺螢幕上看見自己寫的句子。
「系統顯示您的帳戶已完成主要審核,只剩最後一項安全驗證。」
那句話原先出現在《王國之岸》的客服頁面。後來我把它放進公司共用的回覆範本。
螢幕另一端的人問,這次繳完是否真的能領回資金。
操作員複製了我的句子。
他按下送出。
旁邊一名年輕男子趁主管走遠時問我是不是臺灣人。
他穿著拖鞋,左手腕有一圈發黑的痕跡。他說自己叫阿凱,原先在臺中做餐飲,看到遊戲客服的徵才廣告才來柬埔寨。
他從香菸盒上撕下一小片紙,寫了一個臺灣手機號碼。
他要我告訴姊姊,自己還活著。
我把紙片收進口袋。
那天晚上,旅館的網路可以連回臺灣。我把號碼輸入手機,停在撥號畫面。
我不知道阿凱是否真的被困在園區,也不知道那張紙是否是唐總用來測試我的東西。任何私人聯絡都可能留下紀錄。
我將號碼刪掉。
紙片仍留在口袋。
隔天,阿凱的位置換了另一個人。沒有人提起他。
第六天,臺灣端確認數個帳戶已被限制,部分款項無法取回。成哥同意從共同準備金補足缺口。
唐總收到資產後,把護照交還給我。
他說,以後曜境的事直接由我處理。他不想再和看不懂報表的人浪費時間。
回臺灣後,我的薪水調到十二萬元,另加水量分潤。
我把阿凱留下的紙片放進書桌抽屜,和薪資單、保單與過期信用卡放在一起。
我沒有再拿出來。
五、門
曜境最多時控制三十多家公司。
有些公司負責申請支付服務,有些收取企業款項,有些只留下網站、發票和幾份合約。每家公司使用一段時間後便逐漸停用,再由新的公司接替。
我替它們建立資料夾。
每個資料夾都有品牌介紹、產品畫面、客服紀錄、合作合約和應對問題。銀行詢問交易用途時,財務人員可以直接取用。
我在流程圖上替每家公司畫一扇門。
某家公司遭到關切,那扇門便暫時關閉。其他門仍能繼續使用。
我自己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一扇門上。
我不擔任負責人,不保管印章,也不使用公司帳戶。我的勞動契約始終寫著遊戲內容、海外市場與跨部門管理。
成哥曾要我出任一家虛擬資產顧問公司的董事。
每月可以多領二十萬元。
我拒絕。
他問我擔心什麼。
我說,我不懂法律和會計。
成哥看了我一會兒。
他說,你比剛進來時聰明很多。
我說,工作久了總會學到東西。
蘇婕沒有拒絕。
財務部請她擔任一家新公司的名義負責人,每月多給一萬五千元,另外支付記帳和申報費用。她只需要在指定文件上簽名,偶爾配合銀行審查。
簽文件前一天,她帶著便當坐到我旁邊。
她問,擔任負責人會不會有問題。
我說,公司有產品、合約和正常申報,顧問也看過文件。
她問,那家公司究竟賣什麼。
我打開網站給她看。
網站上的商品包括數位會員、線上課程與顧問服務。每個商品都有價格、介紹和購買頁面。
她說,這些真的有人買嗎。
我說,公司會有企業客戶。
她又問,如果帳戶收到奇怪的錢,責任算誰的。
我說,財務部會處理,負責人不會直接操作帳戶。
蘇婕低頭看著便當盒。
她說,阿弟最近要開刀。多一萬五可以付醫藥費。
我說,那就簽吧。
她簽了。
半年後,銀行對帳戶的反應開始變快。
以前一個公司通道可以使用數週,後來縮短到幾天。有些款項進入後不久便被限制。支付業者要求補件的頻率增加,幣商也開始拒絕來源不明的資產。
公司開新門的速度,逐漸趕不上舊門關閉的速度。
一個星期一早上,我在異常案件裡聽見一段語音。
原始錄音應該在轉成文字後刪除。承辦人員大概太忙,直接把檔案丟進工單。
說話的是一名年長女性。
她的聲音很慢,背景有人走動。她說,自己已經按照老師指示,把房子拿去貸款,也去幣店購買數位資產。老師先前說只差最後一次驗證,後來又說帳戶涉及國際洗錢,需要繳交保證金。
她問,這次付完是否就能拿回來。
另一個人叫她先停止匯款,保留所有對話紀錄,再提供銀行帳戶與資產地址。
那人應該是警察。
我把錄音重新播放一次。
第二次聽,是為了確認她提到的句子屬於哪個專案。
只剩最後一項安全驗證。
那是我寫的。
我查出相關機房代號,將整批案件標記為高風險,建議暫停接水。
成哥不同意。
他說,被害人報案很常見,不能因一段錄音停掉整條線。
三天後,十一個帳戶同時被凍結。
海外端有一筆接近兩億元的款項卡在臺灣。部分資產已經離開,部分停在公司控制的帳戶裡,帳面數字與實際缺口無法吻合。
唐總要求曜境派同臺過去。
成哥選了我。
出發前一晚,他傳來一份異常事件說明。
文件寫著,蘇婕未經公司授權,擅自管理多家公司帳戶。所有異常交易均屬個人行為,公司發現後已立即停止她的權限。
我問這份文件的用途。
成哥說,只是備用。銀行或警方來問時,公司需要先釐清責任。
共享資料夾裡還有另一份尚未完成的版本。
那份文件將蘇婕的名字換成我。
內容寫著,營運規劃經理林益安利用職務權限,私下協助外部客戶處理不明資金,公司發現後已立即解職並主動報案。
我的姓名、身分證字號和到職日期都已填好。
事件日期仍是空白。
我把兩份文件下載到自己的硬碟。
接著整理《王國之岸》的程式版本、會議紀錄、產品畫面和工作郵件。那些資料能證明曜境確實製作過遊戲,也能證明我的正式職務與內容有關。
凌晨兩點,我收好行李。
早上搭機前往金邊。
六、斷點
這次阿威沒有帶我去旅館。
他直接把我送進園區會議室。
唐總坐在原來的位置。桌上擺著幾支手機,牆上的電視顯示曜境尚未交付的金額。
他說,錢處理完以前,我留在這裡。
我被安排睡在會議室旁邊的小房間。房內只有一張床墊、一張塑膠椅和一盞白色日光燈。門鎖裝在外側。
當晚,成哥仍然在線上。
他說公司會動用準備金,但要先確認哪些款項還能追回。他要我安撫唐總,至少爭取四十八小時。
凌晨五點十四分,蘇婕打電話給我。
她說有人一直按公司門鈴。監視器裡有幾名穿便服的人,樓下停著警車。
她問要不要開門。
我說,先聯絡成哥。
她說,成哥沒有接。
我打開內部系統。
七樓和九樓的設備陸續離線。財務群組沒有人說話,工程群組開始移除成員。張潔最後一次上線是在四十分鐘前。
成哥傳來訊息,要蘇婕依照異常事件說明回答。
公司帳戶和印章由她管理。其他員工不知道用途。她只要強調自己依照公司規定處理帳務。
我問準備金何時撥出。
成哥沒有回覆。
蘇婕再次打來。
電話那端有搬動桌椅的聲音。
她說,警方已經進辦公室,正在查扣電腦。有人要她交出手機。
她問,公司會替她找律師嗎。
我說,顧問應該會處理。
她說,你以前說過負責人不會直接操作帳戶。
我沒有回答。
她又問,我現在應該講什麼。
我看著成哥傳來的文件。
我說,依公司準備的版本回答。不要自己增加內容。
蘇婕沉默了幾秒。
她問,你會回臺灣嗎。
我說,我正在處理海外客戶。
電話中斷。
七點過後,曜境的主要群組全部消失。成哥的帳號也不再上線。
唐總走進會議室,問臺灣是不是出事了。
我說,辦公室遭到搜索。
他問,錢在哪裡。
曜境的準備金由三個人共同管理。成哥、Nina 和我各有一部分核准權限。單獨一人無法處理全部資產,兩人可以在緊急情況下放行。
Nina 在搜索開始前,已經批准一筆緊急撥款。
我不知道她依照誰的指示,也不知道她當時是否已被警方控制。
我的核准仍然有效。
只要確認,準備金就會交給唐總。
繼續等待成哥,可能讓我留在園區更久。唐總沒有必要殺我,也沒有必要讓我離開。
我完成核准。
資產抵達後,我要求唐總簽署結算聲明,證明曜境對這批款項的責任已經清償。
他看著文件笑了。
他說,你們公司都沒了,還要這個做什麼。
我說,文件是我的工作。
他最後仍然簽了。
準備金比實際缺口多出一些。唐總沒有退回差額,我也沒有提出。
中午,阿威把護照交給我,送我去機場。
車子離開園區時,一群人站在宿舍樓下接受點名。有人穿制服,有人只穿短褲。保全拿著名冊逐一核對。
我沒有看見阿凱。
飛機起飛前,我打開新聞。
警方搜索十多處地點,查扣人頭公司帳戶、電腦、手機與數位資產。新聞照片裡,蘇婕戴著口罩,雙手被外套遮住,身旁站著兩名警察。
標題稱她是洗錢集團的重要幹部。
成哥沒有出現在被捕名單中。
我回臺灣後,沒有再進曜境的辦公室。
七樓與九樓的設備都被查扣,門口很快貼上招租告示。管理員說,公司的人在搜索當天就沒有再出現。
兩個月後,檢察官傳我作證。
他問我的職務。
我說,遊戲企劃和營運規劃。
他問我是否知道公司替詐騙集團處理資金。
我說,我知道公司有海外客戶,財務交易由財務部負責。
他拿出《王國之岸》的畫面,問這是否是真實產品。
我說是。
遊戲可以安裝,可以執行,有程式版本、測試紀錄、角色設定和客服系統。我能解釋每個功能,也能提出製作過程的郵件。
他問我為何多次前往柬埔寨。
我說,海外市場合作。
他問我是否持有數位資產。
我說,公司用數位資產支付部分獎金。
這些回答都是真的。
檢察官說,一名遊戲企劃不應該知道那麼多金流細節。
我說,公司規模不大,員工經常跨部門工作。
筆錄進行六個多小時。
最後,我以證人身分離開。
後續偵查期間,我又被傳喚兩次。檢方查到我參與風險會議,也看見我寫的事件報告,但沒有找到我控制帳戶、招募人頭或直接接觸被害人的證據。
通訊紀錄裡,我使用的詞彙是專案、玩家、通道、結算與異常。
我沒有被起訴。
蘇婕後來被判刑。
判決書寫道,以她的教育程度、工作經驗與參與時間,難以相信她對異常金流毫無認識。
我讀完那一段,關閉檔案。
她確實問過我。
七、百分之四
我退休時三十四歲。
和 FIRE 試算表原先預估的日期,只差四個月。
曜境停止營運前,我累積的薪資、獎金與分潤,加上數位資產價格上漲,總值接近四千九百萬元。大部分資產早已轉到我自己的錢包,與曜境的準備金無關。
我賣掉一部分資產,繳清學貸和信用卡,在高雄租了一間面向港區的公寓。
房子有兩間臥室。我把小房間改成書房。
依照試算表,只要每年支出控制在一百二十萬元內,即使報酬降低,資產仍足以維持很久。
我沒有買房,也沒有買車。
我正式停止工作。
前幾個月,我每天自然醒。上午去市場,下午游泳,晚上看電影。手機裡的工作群組已經全部刪除。我也不再使用 Evan 這個名字。
母親問我為什麼不用上班。
我說,公司被收購,我把持有的股票賣掉。
她聽不懂細節,但很喜歡這個答案。她告訴親戚,我在科技業提早退休。
曜境的案件偶爾出現在新聞裡。
涉案金額持續增加,被害人數也越來越多。張潔交保,Nina 遭到羈押,成哥仍在境外。蘇婕的律師提出上訴。
我通常只看標題。
退休半年後,我開始覺得每天太長。
早上十點到晚上十二點有十四個小時。游泳用掉一小時,買菜與煮飯再用兩小時。其餘時間裡,沒有任何人等我回覆,也沒有任何事情會因延遲幾分鐘而惡化。
我重新打開鏈上分析工具。
起初只是在看。
一些舊地址仍有資產移動,部分合作過的錢包已被標記,另一些仍然持續收款。市場進入上漲週期,價格每天變化。
我開始做現貨交易。
第一次賺了兩百多萬元。
我把獲利填入 FIRE 試算表,預估資產曲線向上抬高。
現貨需要等待。
我開始使用槓桿。
最初是兩倍,後來是三倍、五倍。每次獲利,我都提高下一次的部位。
我告訴自己,這只是資金效率。
水房的工作讓我熟悉流動性、風險緩衝和退出條件。我處理過數億元的異常,也見過資產在幾分鐘內跨越數個地區。
市場比人簡單。
它不會扣留護照,不會傳訊息威脅,也不會要求我寫事件說明。它只有價格、保證金和清算線。
後來,我把大部分數位資產放進同一個保證金帳戶。
不同部位表面上各自存在,背後卻共用同一批擔保。某個部位出現損失,系統會從整體資產補足。
這能降低單一部位受到短期波動影響的機率。
我很熟悉這種設計。
它和曜境相似。
每個部門都有自己的門,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帳,所有門後面仍然連著同一筆準備金。
出事那天,晚上十一點我便上床。
凌晨一點多,市場開始下跌。
第一則警示通知出現時,我沒有起身。過去幾個月也發生過類似波動,價格通常會恢復。
第二則通知顯示保證金比例接近警戒。
我打開手機,將一部分備用資產轉入帳戶。
價格繼續下降。
我又轉入剩餘資產。
這個動作暫時拉遠了清算線,也讓幾乎所有財產進入同一個系統。
凌晨三點,交易平台出現延遲。
價格在幾分鐘內穿過我的清算線。
系統開始自動平倉。
我關閉一個部位時,另一個已被強制結束。剩餘擔保資產被用來填補損失、借款和費用。
螢幕上的數字持續跳動。
沒有任何人需要核准。
我無法將它標記成延遲結算,也沒有共同準備金可以移用。市場不接受事件報告。
三點十七分,保證金帳戶接近歸零。
我坐在床邊,看著交易紀錄一筆一筆完成。
天亮後,價格反彈了一部分。
那已經和我沒有關係。
原先接近四千九百萬元的資產,最後只剩銀行帳戶裡的一萬九千零六十元,以及尚未退還的兩個月租屋押金。
我第一次面試曜境時,帳戶裡有一萬八千四百二十元。
兩個數字相差六百四十元。
我沒有從中看出任何意義。
損失的錢沒有回到被害人手上。蘇婕也不會因此提早離開監獄。
沒有人得到補償。
這只是一場交易。
八、明天
我退掉高雄的公寓,把家具賣給下一名房客。
書房裡的書寄回母親家。她問我為什麼搬走,我說投資出了一些問題,需要重新工作。
她沉默了一會兒。
她叫我以後不要再碰股票。
我說好。
整理抽屜時,我找到阿凱留下的紙片。
紙片和過期信用卡、薪資單放在一起。上面的號碼已經褪色,其中一個數字看起來像三,也像八。
我把它放在桌上。
手機就在旁邊。
幾分鐘後,我將紙片連同過期卡片丟進垃圾袋。
我回到中和,租下以前住過的同一棟公寓。原來的房間已經有人住,我租了樓上一間較小的套房。房租比五年前多兩千五百元。
窗戶仍然面向防火巷。
那輛缺少前輪的兒童腳踏車已經不見了。原來的位置堆著幾袋裝潢廢料。樓上冷氣排出的水沿著牆面滴下,打在鐵皮上。
我重新整理履歷。
曜境互動占了最大篇幅。
職稱寫成遊戲營運企劃。工作內容包括使用者留存、虛擬經濟設計、跨境專案管理、內容風險與異常事件處理。
每一項都是真的。
我投了二十多家公司。
多數沒有回覆。幾家公司認為我的期望薪資過高。也有人查到曜境的新聞,問我能否提供前主管的聯絡方式。
我說,公司已停止營運,原團隊已經解散。
一個月後,我在求職網站看見一則職缺。
公司名稱是界面智能。
地址位在曜境原先那棟商辦的七樓。
職缺名稱是「人工智慧互動內容企劃」。工作內容包括人物腳本、用戶成長、虛擬資產機制與東南亞市場。月薪六萬元起,文科背景可,無相關經驗可培訓。
我按下應徵。
面試當天沒有下雨。
大樓門廳裡的塑膠竹子已被撤走,原來的位置放著一臺自動販賣機。電梯仍然每隔一層晃一下。
七樓重新裝潢過。
曜境的招牌已經拆除,牆面留下幾個顏色較淺的螺絲孔。辦公室被分成三個門禁區,玻璃門上貼著「資料安全,隨手關門」。
面試我的女人看起來二十多歲。
她看過我的履歷,問我以前是否設計過虛擬經濟。
我說做過。
她問我對跨境支付熟不熟悉。
我說有一些經驗。
她問曜境為什麼停止營運。
我說,組織調整。
她沒有追問。
面試測驗要求我替三名虛擬角色撰寫對話。
一名退休教師、一名單親母親,以及一名剛進科技業的年輕人。
產品設定是一套人工智慧陪伴服務。角色需要逐漸取得使用者信任,引導使用者完成付費會員註冊。
我花了三十分鐘完成。
女人看完後說,我很懂人怎麼說話。
她帶我參觀工作區。
桌椅都是新的。牆上掛著一張尚未完成的流程圖。圖裡有人物、會員等級、任務進度、資產餘額和客服節點。
她說,公司仍在早期階段,很多制度需要從頭建立。新進人員可能接觸不同部門,但資料會依權限隔離。
窗戶外,冷氣水落進防火巷,打在下方的鐵皮上。
女人問我最快何時可以到職。
我說,明天。
框架:豆泥。文字:AI。